譚弘毅特意提到岳飛,這位前朝抗金名將的練兵之法是現成的成功典範,引用其法,政治正確,且具說服力。
第二條“利器”,才是他真正的鋒芒所在。
“工部原有軍器局,然所造火銃,射程不足百步,炸膛者十有三四;所制刀甲,輕薄易損,難擋北羯強弓。”譚弘毅筆下帶著隱痛——他想起了龍源縣那些衣衫襤褸、手持鏽刀的邊軍。“請於工部之下,專設‘兵器研製局’,廣募天下巧匠。不拘泥於祖制,可參考西洋佛郎機炮、紅夷大炮之優長,改良火藥配方,加厚銃管,統一規制。”
寫到這裡,他心跳微微加速。接下來要寫的,是這個時代尚未出現、卻將在未來改變戰爭形態的東西。
“臣曾讀前朝《武備志》,見有‘爆炸鐵彈’之記載。受此啟發,設想一種‘開花彈’:彈體空心,內填火藥與鐵蒺藜,以引信延時。發射後,於敵陣上空或落地爆炸,破片四濺,可傷多人。若用於守城,則威力倍增。”
他儘量用古樸的語言描述,引用前代兵書以增加可信度。但“開花彈”這三個字落在紙上,依舊顯得驚世駭俗。他能想象閱卷官看到此處時的震驚——這已超出了改良,近乎“奇技淫巧”的創造。
但他必須寫。邊患不除,國無寧日。而現有火器,根本擋不住北羯的鐵騎。
最後是“實邊”。
“九邊諸鎮,地廣人稀。北羯來時,烽火傳警;北羯去後,一片焦土。”譚弘毅想起在嶽麓書院時,韓先生講述邊事時的憂憤。“請行‘募民實邊’:凡願往邊地墾荒者,免賦三年,授田五十畝,官府貸給種子、耕牛。邊城之內,設‘互市場’,以中原布匹、茶葉、鐵器,換取北羯馬匹、毛皮。商稅十取其一,用於修繕城牆、組建鄉勇。”
這是軟硬兼施。一邊用經濟利益吸引民眾紮根,增強邊境人口與防禦力量;一邊用互市分化瓦解北羯各部——有生意做,何必拼命打仗?這是他從會試《安邊論》中提煉出的核心思想,此刻表述得更系統、更具操作性。
收尾:格局與情懷
文章主體寫完,已近未時。殿內響起輕微的腹鳴聲——從寅時站到如今,眾人早已飢腸轆轆。但皇帝未發話,誰也不敢動桌上的乾糧。
譚弘毅深吸一口氣,開始收尾。
“以上三策,皆需通盤籌劃,徐徐圖之。汰冗員需吏部鐵腕,清隱田需地方配合,通海貿需水師護航。精兵利器,更需君臣一心,排除萬難。”他筆鋒一轉,由具體對策昇華為治國理念,“然臣以為,最根本者,仍在‘民心’。府庫充盈,兵器精良,若百姓疲敝、怨聲載道,則如沙上築塔,終將崩塌。故開源節流,當以不增民負為本;練兵選將,當以保境安民為要。”
他寫下最後一段,也是全文的點睛之筆:
“昔唐太宗有言:‘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今陛下勵精圖治,垂問及此,實乃天下萬民之福。臣一介寒微,蒙聖朝拔擢,得列於此,敢不盡忠直言?願陛下聖心獨斷,擇善而行。則太倉可實,邊疆可固,中興可期,盛世可待。臣不勝惶恐,謹對。”
擱筆。
手腕早已痠麻,指尖被筆桿磨得發紅。但看著滿紙墨跡,譚弘毅心中湧起一種前所未有的充實感。四千餘字,條分縷析,既有儒家“仁政愛民”的情懷,又有法家“循名責實”的手段,更有超越這個時代的戰略眼光。
他輕輕吹乾墨跡,將試卷平整放好。然後從考籃中取出水囊,小口抿了些清水,又掰了一小塊炊餅,就著清水緩緩嚥下——動作輕微,儘量不發出聲響。
殿內依舊安靜。
皇帝不知何時已離去了,只留下內侍與禮部官員在丹陛下肅立監考。香菸依舊嫋嫋,時光在筆尖流淌中悄然逝去。
譚弘毅望向殿外。陽光正好,照耀著太和殿廣場潔白的漢白玉欄杆,照耀著遠處宮牆的金黃琉璃瓦。
他知道,這篇文章一旦呈上,必將掀起軒然大波。保守派會攻擊他“變亂祖制”、“奇技淫巧”;既得利益者會拼命阻撓清田、汰冗;水師、邊將、地方官……無數人會因他的建議而利益受損。
但他不後悔。
寒窗苦讀,連中五元,不是為了苟且鑽營,不是為了攀附權貴。
是為了這一刻——站在這個王朝的最高殿堂,向最高統治者,說出自己認為正確的治國方略。
為了那些在土地兼併中失去田地的農民。
為了那些在邊患中流離失所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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