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那封奏疏一旦呈到御前,將掀起怎樣的波瀾。
但他不後悔。
……
巳時三刻,乾清宮西暖閣。
承昌帝剛批完一疊奏章,正揉著發脹的太陽穴。御案上堆著的,多是各地報災請賑、邊關告急、官員彈劾的文書......這個龐大的帝國,似乎處處漏風,處處要錢,處處需人。
“陛下,”內侍輕步進來,“吏部尚書張翰緊急求見,稱有要事稟奏。”
“張翰?”承昌帝皺眉,“今日不是新科進士授官大典嗎?他此時來……宣。”
片刻,張翰匆匆入內,官袍下襬還沾著晨露。他跪地行禮後,從袖中取出一封奏疏,雙手高舉:“陛下,新科狀元譚弘毅,在授官大典上當眾遞此疏,臣……不敢自專,特呈御覽。”
“譚弘毅?”承昌帝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不是該授翰林院修撰嗎?何事需此時上疏?”
“陛下請看便知。”
內侍接過奏疏,呈到御前。
承昌帝展開。奏疏是用標準的館閣體書寫,字跡清勁工整,但內容卻讓這位見慣風浪的皇帝,眉頭越皺越緊。
他讀得很慢。
讀到“臣蒙陛下拔擢,連中六元,恩同再造”時,神色尚平靜。
讀到“然臣每讀邊報,見龍源殘破,百姓流離,北羯屢犯,邊軍疲敝,未嘗不中夜起坐,扼腕長嘆”時,手指微微一頓。
讀到“翰林清貴,固是坦途。然清談無補於國事,空文難御乎強虜。臣願請外放,赴龍源任知縣,以身試策,以行證言”時,眼中精光一閃。
最後,他的目光停留在那八個字上: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暖閣內寂靜無聲。
銅壺滴漏的水滴聲,顯得格外清晰。
張翰跪在下首,不敢抬頭。他能感受到皇帝情緒的變化......那是一種複雜的、壓抑的震動。
良久,承昌帝放下奏疏,緩緩靠回椅背。
“張卿,”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你怎麼看?”
張翰斟酌著措辭:“陛下,譚修撰此請……實出臣意料。歷科狀元,無不以入翰林為榮,以近天顏為幸。自請外放邊陲,且是最苦最險的龍源……我朝開國百年,從未有過。”
“朕問的是,”承昌帝打斷他,“你怎麼看這個人,這個請求。”
張翰沉默片刻,終於道:“臣以為,若非真心報國,便是……狂悖作秀。”
“作秀?”承昌帝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幾分譏誚,“張卿,若是你,會用‘六元狀元’的名頭、‘翰林修撰’的前程,去邊陲苦寒之地作秀嗎?”
張翰語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