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到譚弘毅耳朵裡時,已經是三天後了。
石柱急匆匆地走進行轅,面色鐵青。他附在譚弘毅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譚弘毅的眉頭微微皺起,放下手中的筆,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查清楚是誰在散播謠言了嗎?”他問。
石柱點頭:“查到了。是張德茂和李萬倉。這兩個人是順義府最大的糧商和地主,跟周懷仁關係密切。謠言是從他們的下人嘴裡傳出來的,先是在茶樓酒肆,然後傳到鄉間。現在老百姓人心惶惶,對新政疑慮重重。”
譚弘毅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陽光灑在院子裡,柳樹的嫩芽在風中輕輕搖曳。幾隻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的,像是在議論著什麼。
“張德茂……李萬倉……”他念著這兩個名字,嘴角浮起一絲冷笑,“周懷仁這是要跟我打輿論戰。”
石柱低聲問:“大人,要不要抓人?”
譚弘毅搖搖頭:“不急。現在抓人,反而坐實了謠言。先讓他們跳。跳得越高,摔得越狠。”
他轉過身,看著石柱,目光中閃過一絲寒光:“不過,你派人盯著他們。一舉一動,都要報給我。”
石柱領命,轉身離去。
譚弘毅重新坐下,提起筆,在紙上寫下四個字:民心可用。他看著這四個字,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放下筆,站起身,走出行轅。院子裡,陽光正好,柳樹的嫩芽在風中輕輕搖曳。他深吸一口氣,心中已經有了計劃。既然周懷仁要用謠言動搖民心,那就用事實來反擊。讓百姓親眼看到《考成法》的好處,那些謠言自然不攻自破。
……
三月下旬,順義府的春天終於來得像模像樣了。
府衙後院那株老槐樹抽出了嫩綠的新芽,牆角的蒲公英開了幾朵小黃花,在風中輕輕搖曳。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金燦燦的,灑在院子裡,暖洋洋的。但李慎的心情,跟這明媚的春光一點也不搭。
他坐在偏院的書房裡,面前攤著厚厚一摞考成冊,面色鐵青。
這些考成冊,是各衙門、各縣在這半個月內陸續報送上來的。譚弘毅在月初的會議上說得清清楚楚——按月報送,逐項記錄,逾期不報者按懈怠政務論處。話是說得很重,但真正執行起來,卻完全是另一回事。
李慎拿起最上面一本,是順義府轄下清平縣報送的。他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本月政務,一切正常。賦稅徵收,按部就班。民生保障,井井有條。”整整一頁,全是這種套話,沒有一個具體數字,沒有一項實質內容。
他又拿起第二本,是通山縣的。這一本更過分,只有薄薄兩頁紙,上面寫著:“本月無事,百姓安居。”下面蓋著縣令的印信,紅彤彤的,刺眼得很。
第三本、第四本、第五本……李慎一本一本地翻,面色越來越難看。有的敷衍了事,有的缺頁少角,有的乾脆就是一堆廢話。真正按照《考成法》要求填寫的,十本里不到一本。
“大人,您看這份考成冊——”李慎拿起一本,遞給坐在對面的譚弘毅,氣得聲音都有些發抖,“通篇廢話,根本沒有實質內容。這分明是在敷衍!”
譚弘毅接過,翻開看了看,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還有這本,”李慎又拿起一本,“清平縣的,只說‘一切正常’,正常到什麼程度?賦稅收了多少?民生如何保障?刑獄審理了幾樁?什麼都沒有!”
譚弘毅放下手中的茶盞,將那本敷衍的考成冊又翻了一遍,然後合上,放在案上。
“敷衍就是態度。”他淡淡道,“他們把態度寫出來了,就怪不得我們了。”
李慎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譚弘毅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那疊考成冊,一本一本地翻。每翻一本,他就在封面上批幾個字,筆鋒遒勁,力透紙背。
李慎湊過去看,只見每一本的封面上都寫著同樣的四個字——“重報。限期三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