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雲縣。
那是順義府轄下最偏遠的一個縣,在府城東北方向,相距一百二十里,山路崎嶇,車馬難行。知縣劉文遠,昌平十三年的進士,在密雲縣做了三年縣令,一直沒挪窩。石柱調查過這個人——他是吏部侍郎王昌的同鄉,跟周懷仁走得很近,在密雲縣說一不二,是個硬茬子。
“沒報?”譚弘毅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股冷意。
李慎點頭:“沒報。下官派人去催過,劉文遠說‘地方事務繁雜,顧不上’。”
譚弘毅冷笑一聲:“顧不上?好一個顧不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天色越發陰沉了,雲層低低地壓著,像是隨時會砸下來。幾隻麻雀躲在屋簷下,縮著脖子,不敢出聲。
“弘業。”他轉過身。
譚弘業從門口走過來,抱拳道:“大哥。”
“你帶五十親兵,去密雲縣。把劉文遠‘請’來。”
譚弘業眼睛一亮:“要不要捆?”
譚弘毅搖搖頭:“不必。他是朝廷命官,不能無禮。但若他不從——”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凌厲起來。
“那就捆。”
譚弘業抱拳:“明白!”轉身大步離去。
李慎站在一旁,看著譚弘業離去的背影,心中既痛快又有些不安。他低聲問:“大人,這樣做,會不會太急了?”
譚弘毅看著他,目光平靜:“慎之,你知道什麼叫‘殺雞儆猴’嗎?”
李慎點頭:“下官明白。但密雲縣偏遠,劉文遠又是王昌的同鄉,萬一……”
“萬一什麼?”譚弘毅打斷他,“萬一他背後有人撐腰?慎之,你要記住——《考成法》是皇上的旨意。誰敢抗旨,就是跟皇上作對。王昌再有本事,還能大得過皇上去?”
李慎心中一凜,不再多說。
午後,天色越發陰沉了。風從北邊刮來,帶著一股土腥味,吹得院子裡的老槐樹沙沙作響。譚弘毅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各衙門的考成冊,一本一本地翻看。
通山縣的考成冊,雖然報了,但資料不全。賦稅收了多少,只寫了個大概數,沒有明細;民生保障做了什麼,只列了幾條,沒有具體措施。永寧縣的情況也差不多,缺項漏項不少。
譚弘毅提起筆,在通山縣的考成冊上批了一行字:“資料不全,三日內補充完整。”又在永寧縣的考成冊上批了同樣的話。
批完,他放下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苦澀的味道在舌尖瀰漫開來。
石柱推門進來,低聲道:“大人,周懷仁來了。”
譚弘毅放下茶盞,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來得倒是快。”
周懷仁走進偏院時,面色比平時凝重了許多。他換了一身官袍,頭戴烏紗,腰佩銀魚袋,步伐匆匆,顯然是一得到訊息就趕來了。
“譚大人,”他拱手道,聲音裡帶著幾分焦急,“下官聽說,您派兵去了密雲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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