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弘毅獨自坐在書房裡,看著窗外的秋陽。陽光灑在院子裡,金燦燦的,落了一地的楊樹葉子,踩上去沙沙作響。
他想起那個老農說的話——“我們老百姓不圖別的,就圖個安穩。誰對我們好,我們就記著誰。”他也想起那個小販的抱怨,想起那個老太太的眼淚。
老百姓的要求不高。他們不圖大富大貴,只圖個安穩日子。稅輕一點,官差少一點,能吃飽穿暖,就滿足了。
但就是這點要求,以前的官員都做不到。收稅的時候多收,徵徭役的時候多徵,能盤剝一點是一點。老百姓有苦說不出,只能忍著。
現在,《考成法》推行了。官員們開始認真幹活了,官差們不敢亂來了,老百姓的日子好過了一些。
但這還不夠。
他還要做得更好。
他提起筆,鋪開一張白紙,開始寫一份《順義府民情調查報告》。這份報告,不是寫給皇帝的,是寫給他自己的。他要記住這些老百姓說的話,記住他們的笑容和眼淚,記住他們的要求和期盼。這些,才是他推行《考成法》的真正動力。
……
進入十月,順義府的冬天變得愈發寒冷起來。
前幾日還是秋高氣爽,這幾日忽然就冷了下來。老槐樹的葉子落盡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像一幅幅素描畫。風從北邊刮來,帶著一股土腥味,吹得院子裡沙沙作響。早晚出門都要加一件夾衣了,撥出的白氣在空氣中凝成一團團霧。
但行轅裡的氣氛,比這天氣還要緊張。
李慎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厚厚一摞文書,手裡的筆一刻不停。他正在擬定年度總考成的方案,這將是《考成法》試點以來最重要的一份檔案,直接決定順義府七個縣、幾十個衙門、上百名官員這一年的最終成績。
桌上的茶已經涼了,他忘了喝。飯菜端進來又端出去,他一口沒動。他的眼睛裡佈滿血絲,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但他渾然不覺,只是埋頭寫。
“李大人,”書吏端著一壺熱茶走進來,低聲道,“您已經寫了一天了,歇歇吧。”
李慎搖搖頭,眼睛還盯著文書:“快了。再寫幾條就完了。”
書吏嘆了口氣,將熱茶放在他手邊,轉身去了。
李慎提起筆,在紙上寫下一行字:“賦稅完成率,佔三十分。”寫完,想了想,又改成四十分。再想想,又改回三十分。他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眼睛,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賦稅、民生、刑獄、河工……每一個大類下面,又分成若干小項。每一項都要有具體的考核指標,每一項都要有明確的評分標準。多了不行,少了也不行。太嚴了官員們受不了,太鬆了考成失去了意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冬天的陽光很淡,照在院子裡,像一層薄薄的金粉。幾隻麻雀在光禿禿的枝頭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的,像是在議論著什麼。
“慎之。”
身後傳來譚弘毅的聲音。李慎轉過身,看到譚弘毅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文書。
“大人。”李慎連忙抱拳。
譚弘毅擺擺手,在案前坐下,拿起那份擬了一半的年度考成方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賦稅三十分,民生二十五分,刑獄二十分,河工十五分……還有十分呢?”
李慎道:“下官還沒想好。這十分,打算留給‘其他’。”
譚弘毅放下方案,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慎之,我上次跟你說的事,你考慮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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