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陝西綏德縣。
午後的陽光照在黃土夯築的城牆上,把整座小城烤得發燙。縣衙門口的槐樹下,幾個差役正懶洋洋地打著瞌睡,知縣的申時牌已經過了,街上行人寥寥,一切平靜得像一幅凝固的畫。
誰也沒想到,暴風雨就在這一刻降臨了。
“鄉親們!朝廷要加稅了!咱們活不下去了!”一聲嘶啞的吼叫從街角傳來,打破了午後的寧靜。
十幾個衣衫襤褸的百姓從巷子裡湧出來,手裡拿著扁擔、鋤頭,面色漲紅,眼中滿是憤怒。他們身後,越來越多的人加入進來,像滾雪球一樣越聚越多——有扛著鋤頭的農戶,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有拄著柺杖的老人,還有一群穿著破舊短褐、面色陰沉的中年人。
“加稅?又要加稅?去年加的還不夠嗎?”一個黑臉漢子揮舞著扁擔,聲音大得整條街都聽得見。
“聽說是那個什麼考成法,說是要考核官員,其實就是變著法子加稅!”一個瘦削的老頭兒拄著柺杖,氣喘吁吁地跟在後面。
人越聚越多,從幾十人變成上百人,從上百人變成兩三百人。他們沿著主街往縣衙方向湧去,像一條憤怒的河流,裹挾著沿途所有的百姓。
“去縣衙!找知縣算賬!”
“對!讓他給個說法!”
喊聲、罵聲、哭聲混成一片,驚飛了屋簷上棲息的麻雀。
綏德知縣周明遠正在後衙批閱公文,聽到外面的喧譁聲,皺了皺眉,對師爺說:“去看看,外面怎麼了?”
師爺剛走到門口,一個差役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臉色慘白:“大、大人!不好了!老百姓圍了縣衙!說咱們要加稅!”
周明遠手中的筆“啪”一聲掉在案上,墨汁濺了一紙。他猛地站起來,椅子都差點帶倒了,面色變了又變。
“加稅?誰說要加稅了?考成法是減負,不是加稅!”
他整了整官袍,快步往前衙走去。剛走出二門,一塊石頭從牆外飛進來,“砰”的一聲砸在他腳邊,碎屑濺了一身。兩個差役擋在他面前,手裡拿著水火棍,面色緊張。
周明遠推開他們,大步走到縣衙門口。
門外黑壓壓站滿了人,少說有三百多,把整條街堵得水洩不通。最前面幾個壯漢手裡舉著扁擔、鋤頭,眼睛通紅,像要吃人一樣。
“周明遠!你憑什麼加稅!”人群中有人高喊。
“對!憑什麼!我們要活路!”
周明遠站在臺階上,聲音洪亮:“鄉親們!考成法不是加稅,是減負!你們看今年的糧賦,比去年少了三成!這是有據可查的!”
人群中一陣騷動,有人開始交頭接耳。但就在這時,人群中又響起一個聲音,尖利刺耳:“別聽他騙人!他是譚弘毅的走狗!考成法就是要加稅,他在順義府就是靠加稅起家的!”
周明遠目光一凝,循聲望去,只見人群中一個瘦削的中年人正在鼓譟,正是前戶房書吏趙三。這個人因貪墨被革職,懷恨在心,一直在暗中煽動百姓。
“趙三!你被革職是因為貪墨,不是考成法害的!”周明遠指著他的鼻子罵道。
趙三面色一變,隨即更大聲地喊道:“鄉親們看到了吧?他就是心虛!咱們別聽他廢話,衝進去!讓他寫保證書,不加稅!”
人群被鼓動起來,開始往前湧。幾個差役試圖攔住,被推搡得東倒西歪。一塊石頭飛過來,正中周明遠的額頭,鮮血頓時流了下來。他踉蹌後退,被師爺扶住。
“大人!快進去!這些人瘋了!”
周明遠捂著流血的額頭,看著失控的人群,心中滿是憤怒和無奈。他沒想到,趙三這個敗類,竟然能煽動這麼多百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