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慎站起來,拱手道:“大人,下官呢?”
譚弘毅看著他,目光中帶著幾分特殊的分量:“慎之,你留守京城。”
李慎一愣:“大人,下官……”
譚弘毅擺擺手,打斷他:“你在順義府待了一年,經驗最豐富。考成法在實際操作中會遇到哪些問題,你比誰都清楚。你留守京城,負責協調彙總、督查巡查。陳謙、蘇明遠、沈均他們在各省遇到問題,隨時向你請教。你在京城,就是他們的後援。”
李慎沉默了片刻,然後鄭重抱拳:“下官明白了。下官一定當好這個‘後援’。”
譚弘毅走回輿圖前,指著藍區、黃區、紅區的位置,聲音沉穩而有力:“藍區由各省布政使自行推行,黃區派督查組指導,紅區派欽差坐鎮。子厚去浙江,明遠去陝西,子正去山東。慎之留守京城。二月初出發,各赴各省。”
四人齊齊抱拳:“下官明白!”
譚弘毅又道:“此去兇險,你們每人帶二十名親兵。弘業會從親衛營中挑選精銳,貼身保護。安全第一,安全出了問題,其他的都無從談起。”
四人心中一暖,再次抱拳:“多謝大人!”
譚弘毅走回案前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目光掃過四人:“你們去了各省,第一件事,不是推行考成法,是摸底。把當地的情況摸清楚——官員的底細,士紳的關係,百姓的疾苦——都要摸清楚。摸清楚了,再動手。不要急,不要躁。寧可慢,不能錯。”
四人都鄭重地點了點頭。
譚弘毅又道:“第二件事,是找人。每個省,找幾個可靠的人,組成班底。不要一個人單幹。你一個人再能幹,也幹不過一群人。”
陳謙點頭,蘇明遠點頭,沈均點頭,李慎點頭。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石柱掌了燈,燭火搖曳,映在每個人臉上,明暗不定。
夜深了,四人散去。譚弘毅獨自坐在案前,面前攤著那份《考成法全國推廣方略》,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藍區、黃區、紅區的劃分,各省負責人的名單,推行的時間表,督查巡查的方案——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他又看了一遍,確認無誤後,合上方案,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藍區、黃區、紅區——易、中、難。這是他能做的最精細的劃分了。各省情況不同,不能一刀切。該快的快,該慢的慢,該派欽差的派欽差,該讓布政使負責的讓布政使負責。只有這樣,才能最大程度地減少阻力,最大程度地提高成功率。
陳謙赴浙江,蘇明遠赴陝西,沈均赴山東。這三個人,是他最信任的人,也是最能獨當一面的人。把最難的三個省交給他們,他放心。
但放心歸放心,擔心還是有的。浙江的鹽商、陝西的邊鎮、山東計程車紳——哪一個都不是善茬。那些人明的不敢來,暗的卻不會少。刺客、陰謀、誣陷、彈劾——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來。
他睜開眼睛,看著屋頂的橫樑,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坐直身子,提起筆,鋪開一張白紙,開始寫明天早朝要呈給皇帝的奏摺。奏摺要寫清楚三件事:各省分類的依據、各省負責人的名單、以及需要皇帝支援的幾項請求——比如給陳謙、蘇明遠、沈均三人加銜,讓他們以欽差身份赴任,以便調動地方駐軍協助。
他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反覆斟酌。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鑽了出來,灑下一地清輝。老槐樹的枝條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光禿禿的,像一幅素描畫。遠處的街巷裡,隱約傳來更夫的打更聲,一聲一聲,悠長而安寧。
寫完後,他放下筆,將奏摺封好。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掛在老槐樹的枝頭,像一盞明燈。
浙江、陝西、山東——三個省,三個人,三條命。他把他們派往最危險的地方,心中不是不愧疚。但他沒有辦法。考成法要推行到全國,總要有人去最危險的地方。他自己在順義府待了一年,遭遇過刺客,經歷過暗算。現在,輪到陳謙、蘇明遠、沈均了。他只能在京城,做他們最堅實的後盾。
他深吸一口氣,轉過身,吹滅了燈,走出書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