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的院子很大,收拾得很齊整。五間正房,兩間廂房,院子裡種著一棵桂花樹,樹下襬著石桌石凳。灶房裡熱氣騰騰,蘇母一大早就起來忙活了,燉了雞、蒸了魚、炒了臘肉,擺了滿滿一桌子。
蘇文華坐在正堂上首,譚弘毅坐在他旁邊,蘇靜姝坐在母親身邊,譚安坐在小凳子上啃雞腿,譚寧在蘇母懷裡咿咿呀呀。一家人圍坐在一起,說說笑笑,熱鬧得像過年。
“弘毅,你在京城的事,我們都聽說了。”蘇文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考成法推行全國,皇上對你信任有加。這是你的福氣,也是靜姝的福氣。”
譚弘毅搖頭,笑道:“岳父過獎了。弘毅不過是盡本分而已。”
蘇母拉著蘇靜姝的手,眼眶又紅了:“靜姝,你跟著弘毅,吃了不少苦。當年他考上狀元,我們還擔心你在京城住不慣。如今看到你過得好,我們就放心了。”
蘇靜姝靠在母親肩上,輕聲道:“娘,弘毅對我很好。安兒和寧兒也很乖。您和爹不用擔心。”
蘇母點點頭,看著譚弘毅,眼中滿是欣慰。她想起當年譚弘毅來提親的時候,還是個穿著補丁長衫的窮書生,站在她面前,不卑不亢。那時候有人笑她“攀附權貴”,她不在乎。如今,當年那個窮書生,已經是朝廷的一品大員。
“弘毅,你是個好孩子。”蘇母的聲音有些哽咽,“靜姝嫁給你,是她的福氣。”
譚弘毅放下酒杯,認真地說:“岳母,是我有福氣,娶了靜姝。”
蘇靜姝低下頭,臉微微泛紅。
……
在岳父家住了兩天,譚弘毅帶著妻兒返回譚家村。
回村後,他又馬不停蹄地準備去看望青藜書院的山長。
青藜書院在射灣鎮外的一座小山上,是湘洛縣最好的書院。譚弘毅少年時曾在這裡讀書,山長姓陳,名諱啟正,是位飽學鴻儒,對譚弘毅有知遇之恩。
十二月初一,天氣晴朗。
譚弘毅換了一身便服,帶著譚安,騎馬往青藜書院而去。石柱跟在後面,馬背上馱著兩個大包袱,裝著京城的茶葉、綢緞,還有一套新刻的《十三經注疏》。
書院的山門還是老樣子,青石砌的臺階,兩扇木門斑駁褪色,門楣上“青藜書院”四個字還是當年山長題的。院牆外的老槐樹比記憶裡粗了一圈,樹冠如蓋,遮住了半邊天。
譚弘毅在山門口下了馬,整了整衣冠,大步走了進去。
陳山長聽說譚弘毅來了,放下手中的書,從書房裡迎了出來。他年近七旬,鬚髮皆白,但精神矍鑠,腰板挺得筆直,走起路來不帶半點老態。看到譚弘毅站在書院的月洞門前,他的眼中滿是欣慰,嘴角的笑意從眼角一直漫到眉梢。
“弘毅,你回來了。”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種長者的慈祥和師者的威嚴。
譚弘毅上前幾步,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雙手垂在身側,腰彎得很深:“先生,學生回來看您了。”這個禮,不是官場上的虛禮,是學生見恩師的真摯。
陳山長連忙扶起他,一雙枯瘦的手握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從頭頂看到腳底,又從腳底看到頭頂,像是在確認眼前這個人是真的。打量完了,他點點頭,眼眶微紅,聲音有些發緊:“好,好。氣色不錯。官做大了,人沒變。”後面三個字說得很重,像是在誇他,又像是在放心。
譚弘毅搖頭,笑道:“學生永遠是先生的學生。不管官做多大,在先生面前,都是那個背書磕巴、捱過戒尺的學生。”
陳山長笑了,笑得鬍子一翹一翹的,眼角的皺紋堆成了好看的褶子。他將譚弘毅引進書房,讓他坐下。書房不大,四壁全是書,有的線裝,有的抄本,有的書頁已經泛黃了,邊角捲起,帶著歲月的痕跡。案上擺著一方古硯,硯臺邊緣磨得光滑發亮,筆架上掛著幾支毛筆,筆尖還溼著,墨跡未乾,顯然是剛才還在寫字。
譚弘毅讓石柱把禮物搬進來,一一放在案上:“先生,這是學生的一點心意。京城的茶葉、綢緞,還有一套新刻的《十三經注疏》,請您收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