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京城的天一日涼過一日。白露過後,夜裡已經能覺出寒意了,早起時屋簷下掛著一層薄薄的露水,在晨光中泛著清泠泠的白。甜水井衚衕的槐樹開始落葉了,每天早晨推開院門,青磚地上都鋪著一層黃綠相間的碎葉,風過時沙沙地卷向牆角,像在為夏天做最後的送別。
整個八月,乾清宮的方向一直瀰漫著藥味。太醫院的御醫們輪流值守,每日送進去的湯藥罐子從早到晚不曾斷過,可皇帝的精神卻一日不如一日。朝會已經徹底停了,奏摺由內閣代批,重大事項才送進暖閣請皇帝過目。朝堂上的空氣比七月時更安靜了,但那種安靜與其說是消停了,不如說是暴風雨前最後的沉默,所有人都在等著一個訊息落地,等著那枚懸了太久的棋子終於落下來。
譚弘毅這一夜沒有睡好。凌晨時分他便醒了,躺在床上聽著窗外風穿過槐枝的聲響,睜著眼看到天邊泛出魚肚白,便起了身。他今日要做一件大事——把太子親衛營的指揮權,親手交給三皇子朱楨。
早膳他只喝了一碗粥,便換了便服出了門。今日沒有乘轎,只帶了兩名親隨,騎了一匹青驄馬,沿著長安街一路向東,拐過幾條僻靜的巷子,停在了一處不起眼的宅院前。這處宅院在崇文門內一條極窄的衚衕深處,門臉不大,青磚黑瓦,門前連塊匾額都沒有掛,看上去就像尋常人家的住宅。但院子裡別有洞天,暗藏著一座足以容納三百人輪值休整的營房和一處不顯眼的演武場,四周的院牆都加高了三尺,牆頭上覆著密密的鐵絲網,側面那道暗門直通三皇子府的後巷。這三百人,已經在三天前由譚弘業從神機營中精挑細選、分批調入,全部換上了便服,對外只稱是“譚府新增的護院”。
譚弘業站在院子中央,正低聲吩咐著幾個百戶。看到譚弘毅進來,他快步迎上,抱拳道:“大人,三百人已全部到位。分三班輪值,每班百人,十二個時辰不間斷。百戶以上都是跟屬下在龍源打過仗的老兄弟,絕對可靠。”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按您的吩咐,對外只說是譚府的護院,不掛旗號、不設名目。三皇子府那邊,今日送進去的‘新添僕役’名單已經遞了,門房那邊也打點好了,不會有人起疑。”
譚弘毅點了點頭,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院牆邊立著幾排兵器架,上面擱著制式統一的腰刀和短弩,都是神機營最新換裝的精鐵打造,每一柄都淬過硬火,刃口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青光。牆角還堆著幾口大木箱,箱蓋半掩,露出的箭簇和甲片在熹微的晨光裡熠熠生輝。他沒有多停留,只對譚弘業說了一句:“人齊了就好。我去見三殿下。”
他從側門出了院子,穿過一條僅容兩人並行的窄巷,拐了兩個彎,推開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門,便進了三皇子府的後花園。朱楨已經等在那裡了——他今日穿了一件半舊的石青色棉袍,腰間沒有佩玉,頭髮用一根素木簪束著,站在那株開到了尾聲的桂花樹下,衣袍上落了幾點淡黃色的小花。他顯然一夜未睡,眼下有一層淡淡的青黑,但身姿依然挺直如松,聽到腳步聲便轉過身來,目光在譚弘毅臉上停了一瞬,像是想從那張沉靜如常的臉上讀出些什麼。
譚弘毅走到他面前,沒有寒暄,沒有行禮,只是從袖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銅質令牌,雙手遞到朱楨面前。令牌正面鑄著一個“衛”字,背面刻著一行小字:“神機營精選,聽令而行。”銅面光滑鋥亮,邊緣磨得圓潤,看得出是特製的,且是新鑄不久的。
“殿下,”譚弘毅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像一塊石頭穩穩地嵌進了河床,“從今日起,您的安全由他們負責。”
朱楨的目光落在那面令牌上,沒有立刻接。他沉默了兩三息,目光從令牌移到譚弘毅臉上,開口時聲音裡帶著一種極力壓住的波瀾:“譚大人,你這是……”
“殿下,”譚弘毅打斷了他,目光沉靜如潭,“皇上已經決定立您為太子。聖旨暫時不會公佈,以免激起不必要的動盪。但您的安全不能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