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家子走科舉路,狀元及第報族恩》第785章 不動如山(1)

作者:景塵川·18天前

四月二十九,清晨。

譚弘毅醒來時,天光已經亮了。槐樹上的麻雀在院子裡嘰嘰喳喳地叫著,陽光從窗縫裡漏進來,在床沿上鋪了一小片暖融融的金色。他側過頭,看到蘇靜姝已經起了,床邊的衣架上掛著一身疊好的官袍,案頭放著一碗溫熱的粥,旁邊還有一碟醬菜和兩個饅頭。粥碗下壓了一張紙條,上面是蘇靜姝的字跡,清秀端正——今日早朝,莫誤時辰。

譚弘毅笑了笑,起身洗漱更衣,在案前坐下來慢慢吃完那碗粥,又喝了半盞茶。上轎出門時,院牆外的春光明晃晃地鋪了一地,幾隻麻雀從槐樹上撲稜稜地飛起來,越過院牆消失在一片深藍的天色裡。

乾清宮東暖閣裡,皇帝靠在炕上,面色比前幾日又差了幾分。顴骨上那層潮紅沒有退,眼底的倦意卻更重了,像是一盞燃了太久的油燈,燈芯已經燒得發黑,雖然還在亮著,但光是暗的、弱的,隨時可能滅下去。

譚弘毅跪地叩首,起身後沒有急著開口。他知道今天不是議政的日子——皇帝沒有提立儲,沒有問考成,也沒有說任何與朝政相關的話。他只是靠著,目光落在窗外那株開到了尾聲的海棠上,花瓣已經落了大半,只剩幾朵還掛在枝頭,在晨風裡搖搖欲墜。

子恆,皇帝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而緩慢,朕這幾日反覆在想一件事。那天你走後,朕又想了想那天的話。老三……確實像朕年輕時候。沉得住氣,不爭不搶,看著什麼都沒做,其實什麼都看在眼裡。

譚弘毅垂首,沒有接話。

皇帝停了停,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自己的手上。那雙曾經批閱過無數奏摺的手已經瘦了許多,青色的血管凸在薄薄的皮膚下面,像一張舊輿圖上褪了色的河流。可是朕又擔心,他繼續說,擔心他太像朕了。朕年輕的時候也覺得自己什麼都看得透,什麼都不怕。可做了幾十年皇帝才知道,有些事不是看得透就能解決的。老三的性子,能壓得住那些老臣嗎?

譚弘毅抬起頭,迎上皇帝的目光。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冬日踩實的雪地,一腳下去能聽到咯吱的響聲:陛下,當年太宗皇帝駕崩前,也曾擔心過陛下壓不住老臣。可陛下登基後,該用的用、該換的換,十年之間,朝堂煥然一新。有些本事,是坐上那個位子之後才長出來的。三殿下現在壓不壓得住,誰也說不準。但一個能忍住不動的皇子,至少不會在坐上那個位子之前就把自己摺進去。

皇帝看著他,看了很久。窗外的海棠又落了一瓣,輕飄飄的,在空中轉了兩圈,落在窗臺上。他慢慢點了點頭,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那個點頭比上次更深了一些,像一棵樹把根又往土裡紮了一寸。

譚弘毅退出乾清宮時,午後的日頭正盛,把宮牆上的琉璃瓦曬得發燙。他走下臺階時腳步比來時輕了幾分,走到乾清門門口時遇到了一個人——三皇子朱楨,正站在門廊下的陰影裡,手裡拿著一卷書,像是剛從文華殿出來,又像是專門等在這裡。

兩人在門廊下站定,隔著三步的距離。

朱楨先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帶著年輕皇子特有的清朗:譚大人,今日天氣不錯。

譚弘毅拱手:殿下好雅興。

朱楨笑了一下,沒有繼續寒暄。他側過頭,看了一眼遠處宮牆上方那一角湛藍的天色,然後轉回目光,落在譚弘毅身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譚大人,學生近日在讀《資治通鑑》,讀到卷二十一那一章,有一句話覺得很有意思——人主之患,在於不能知人。學生反覆讀了幾遍,覺得這話說得對,但好像又不止說的。您覺得呢?

譚弘毅看著他,目光在朱楨那張平靜如水的臉上停了一瞬。他沒有回答那句關於《資治通鑑》的話,只是微微頷首,說了一句:殿下讀書用心。然後拱了拱手,沒有再多言,轉身往宮門口走去。身後沒有腳步聲跟上來,但他知道朱楨還站在原地,目送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午門的方向。

石柱在宮門外等著,見他出來,迎上來低聲道:大人,三皇子剛才在門口站了一刻鐘,像是在等什麼人。

譚弘毅上了轎子,轎簾放下後,他靠進轎壁裡,閉上眼睛,沒有說話。轎子在午後的長安街上平穩地行進著,陽光透過轎簾的縫隙漏進來,明晃晃的一條,落在他官袍的膝蓋處,隨著轎子的顛簸輕輕地晃動著。

回到府中後,譚弘毅沒有去書房,而是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下站了一會兒。午後斑駁的樹影落了他一身,隨著微風輕輕地晃動著,像一層細碎的光網鋪在肩頭。譚安的聲音從後院傳過來,奶聲奶氣地在背一段新學的《論語》,磕磕絆絆的,背到學而時習之時卡住了,停下來想了想,又從頭開始背。譚弘毅站在樹下聽了一會兒,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石柱從廊下走過來,低聲道:大人,皇上今日單獨留您,是不是……?

譚弘毅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等風來。他轉過身,朝後院走去。譚安還在那裡背《論語》,這一次終於順利背完了整段,自己鼓起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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