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弘毅他放下筆,吹了吹墨跡,合上日記本,收進暗格鎖好,然後起身走到窗前。八月的風已經有了初秋的涼意,穿過槐葉時帶著一種沙沙的、乾燥的聲響,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著一本厚厚的歷史書。他站了一會兒,望著遠處那一片漸漸暗下去的天空,望著宮牆輪廓上最後一抹金紅色的餘暉緩緩消失,目光平靜如湖,心裡卻像有一整片原野正在等待黎明的到來。
而城中其他幾座府邸裡,燈火依舊通明。大皇子的幕僚們在討論如何拉攏更多的武將,二皇子在禁足的庭院裡對著月光發呆,五皇子的謀士們在重新計算下一盤棋的佈局。
……
七月十五,中元節。
這一日的京城與往常不同。街巷間瀰漫著紙錢燃燒後的青煙,混著檀香的氣味,一縷一縷地飄散在暮色裡。長安街兩側的人家門前,有人擺上了香案和果品,燭火在晚風中搖曳,將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像無數個無聲的魂魄在青石板面上游移。今天是鬼門大開的夜晚,連守城的兵卒都較往常多添了一倍的警惕,彷彿連他們也覺得,今夜的風裡藏著什麼不該出現的東西。
譚弘毅的轎子從戶部出來時,天色已經暗了大半。今日是中元,衙門散得比平日早了些,他本想早些回府陪蘇靜姝和孩子們燒紙祭祖,可臨出值房前又批了兩份加急的漕運簡報,耽擱了將近半個時辰。等他上轎時,長安街上已經亮起了稀稀落落的燈籠,光暈昏黃,照不透那些幽深的巷口。石柱騎馬跟在轎子左側,譚弘業帶著四名親兵分列前後,一行人不緊不慢地穿過西長安街,往甜水井衚衕的方向而去。
行至棋盤街與西長安街交叉的十字路口時,譚弘毅正靠在轎壁上閉目養神。連日來政務繁重,白蓮教的暗線、朝堂上的派系角力、各皇子之間愈演愈烈的明爭暗鬥,每一樣都在消耗著他的精力。他難得在這段回府的路上能閉上眼歇一歇,轎子行進的微微顛簸像搖籃一樣晃著他,讓他幾乎要沉入淺眠。
就在這時,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個極細微的聲音——弓弦繃緊時特有的那種低沉震顫,像一隻無形的手在黑暗中拉滿了一把看不見的弓。
他的眼睛猛地睜開了。
幾乎是同一瞬間,石柱的聲音像一道炸雷劈開了夜色:“有刺客!保護大人!”
話音未落,第一支箭已經破空而至,“篤”的一聲悶響,釘在了轎子的左壁木板上。箭鏃穿透了轎簾,露出半截染著夜色寒光的箭頭,離譚弘毅的右肩不過三寸。緊接著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箭像密集的雨點般從街對面屋頂的方向傾瀉而下,箭頭釘在轎頂、轎壁、轎槓上,發出密集而沉悶的撞擊聲,像有人在用拳頭一下一下地砸著一口木箱子。
譚弘毅沒有絲毫猶豫。在那支箭釘上轎壁的同一瞬間,他已經側身滾出了轎子。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一絲多餘——他早年習武的底子雖然多年不用,但身體記憶比意識更快。他在地上翻滾了兩圈,借勢躍起,躲到了轎子側面的石獅底座後面。三支箭緊跟著他落地的位置釘在地上,箭尾的白羽在暮色中劇烈地顫動著,像被風吹亂了的鳥羽。
“圍上去!”譚弘業的聲音從轎後傳來,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怒火。他已經拔刀在手,帶著四名親兵如離弦之箭般衝向街對面那座臨街的二層閣樓。親兵們分成兩翼,兩人封住閣樓兩側的出口,兩人從正面樓梯直衝而上,譚弘業緊隨其後,刀身在昏暗的天色中劃出一道冷冽的弧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