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家子走科舉路,狀元及第報族恩》第823章 負荊請跪(1)

作者:景塵川·3天前

朱楨看著他,目光沉靜而溫和,像冬日裡一道不熾熱卻足夠溫暖的陽光落在凍土上。他伸手拍了拍朱梧的肩膀,掌心落在那件單薄的舊衫上時,能感受到底下微微顫抖的肩骨:

怪你。但你是我弟弟。他停了停,那停頓很短,卻像一根撐住整段話的柱子,但我更希望你能幫我。

朱梧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他別過臉去用袖子飛快地擦了一下,再轉回來時,面容已經穩住了,只是聲音裡還帶著一層尚未完全褪去的潮意:三哥,我一定。

朱楨點了點頭,鬆開了扶著他肩膀的手:進來吧,外面冷。

當日下午,朱梧在東宮正殿中向朱楨稟報了自己的想法——他主動請求去戶部,協助李慎處理考成法的日常事務。從最底層的賬目核對做起,不掛虛銜,不要特殊待遇,像一個剛從國子監畢業的書生那樣老老實實地從頭開始學起。

朱楨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提筆在一張便箋上寫了一行字,遞給侍從:送譚大人,請他明日早朝後到東宮來一趟。

次日清晨,譚弘毅走進東宮正殿時,朱梧已經坐在了偏殿的案前,面前攤著一本剛剛開啟的考成彙總冊。他正拿著一管筆,在那本冊子密密麻麻的數字旁邊做著標註,每一筆都寫得極其認真,像一個小學生第一次握筆寫字時的專注。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譚弘毅走進來,下意識地站起身,拱手躬身,姿態比從前任何一次都更加自然,少了那份精心經營的恭謹,多了幾分發自本心的敬重。

譚弘毅走到他面前,看著他面前那本標註到一半的冊子和那雙因為熬夜而微微泛紅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塊被寒水沖刷了無數次後留下的石頭,硬而溫潤:

殿下,考成法就是社稷之本。您若能在此建功,勝過萬言奏章。

朱梧看著他,鄭重地抱拳:譚大人,學生明白了。他從善如流地用了二字,沒有用。

當日下午,譚弘毅在東宮值房裡與太子朱楨對坐飲茶。茶湯澄碧,白氣嫋嫋,在冬日清冷的光線中像一縷淡淡的暖煙。譚弘毅放下茶盞,開口時聲音平穩而帶著一種從深處漫上來的欣慰:

殿下,五殿下能回頭,是殿下的福氣。

朱楨端著茶盞,目光落在窗外庭院中那幾株在寒風中依然青翠的松樹上,沉默了片刻,然後微微點頭,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比暖茶更溫潤的篤定:

也是大昌的福氣。

當夜,朱梧回到自己府中時已經很晚了。他進了書房,點起燈,在書案前坐下,面前攤著那本他從東宮帶回來的考成彙總冊。他翻開第一頁,看著那些自己白天標註過的數字和批註,忽然伸出手,把書架上那捲精裝裱的《秋山詩稿》拿了下來。他翻開封面,看了幾頁那些自己曾經引以為傲的、辭藻華美卻空洞無物的詩句,嘴角浮起一絲自嘲的笑意。然後他合上詩稿,沒有再放回書架,而是轉身走到炭盆邊,將那捲詩稿輕輕擱了進去。

火舌舔上來。紙頁翻卷、發黑、燃燒,那些工整但無骨的詩句在火焰中扭曲變形,化作一撮灰白色的餘燼。朱梧蹲在炭盆前看著那些詩稿燒完,火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像在為一場漫長的告別打著節拍。

窗外,風聲嗚咽著穿過枯枝的縫隙,像一支沒有歌詞的老歌在冬夜裡低低地唱著。朱梧站起身,走回案前坐下,重新翻開那本考成彙總冊,拿起筆,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繼續標註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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