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午後,三道手諭從乾清宮發出,以八百里加急送往東南。
第一道手諭給俞大猷:增派水師戰船,加強福建、浙江兩省沿海日常巡邏頻次,重點封鎖朝鮮海峽至山東半島之間所有可疑航道。凡遇身份不明、形跡可疑的船隻,一律登船查驗,查實者扣船拿人,不容通融。
第二道手諭給工部和兵部:即日調配精鐵、銅料及熟練工匠至福建、浙江兩省造船廠。命沈均以考成法檔案庫的嚴謹作風,主持設計新型海防火炮,優先部署於福建、浙江沿海各主要衛所。
第三道手諭以密函形式送出,收件人是朝鮮平安道觀察使——一位與大朝有多年私交的老臣。信中措辭含蓄而清晰,請朝鮮方面協助留意日本船隻在其西海岸的動向,若有異常隨時通報,大朝必有厚謝。
三道手諭送出後,譚弘毅在東暖閣中站了一會兒。窗外的春末陽光正從雲層間斜斜地漏下來,在御案上鋪開一道明晃晃的金線,塵埃在光柱中浮沉,像無數粒被光照亮的細小星辰在無聲地旋轉。
五月底,東南沿海的防線像一隻正在被一隻巨手一寸一寸收緊的拳頭。俞大猷的水師將巡邏頻次從每日一次增至每日三次,快船日夜穿梭在海面上,像一張被扯緊的網,每一根絲線都繃得筆直。沈均帶著工部和兵部的十幾名匠人南下,親赴福建沿海各衛所勘察地形與風向,那座新型海防火炮的設計圖在他案頭改了四遍,每一次修改都在射程和精度之間尋求最極致的平衡。而朝鮮那邊,平安道觀察使的回信在六月初送達京城:近日未見倭船出沒,若有所見,必第一時間通傳。
一切都在無聲地鋪排著。像一柄刀在入鞘之前被反覆研磨,刀刃的每一寸都在磨石上被推到極致鋒利;像一面盾在豎起之前被反覆錘打,鉚釘一粒一粒地嵌入邊緣,確保沒有一處縫隙可以被刺穿。
六月的一個傍晚,譚弘毅和昭武帝站在乾清宮東暖閣的窗前。庭院中的牡丹開到了最盛的時候,大朵大朵的嫣紅在夕照中燃燒般鋪展開來,像一整片被點燃的晚霞落在了地面上。春末的風已經帶上了幾分初夏的溫熱,吹動兩人衣袍的下襬輕輕拂動。譚弘毅望著遠處宮牆上方那一線被落日染紅的天際,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塊被反覆鍛打後終於淬火入水的鐵,帶著餘溫散盡後的沉實和篤定:
陛下,大朝的敵人不止在草原,還在海上。北邊的草原,臣已經和先帝一起穩住了。海上的風浪,臣會替陛下守好。先帝把江山託付給臣,臣不敢有半分懈怠。
昭武帝站在他身邊,側過頭看著他。夕光落在譚弘毅那張稜角分明的側臉上,將他鬢邊幾縷早生的白髮照得微微泛亮。昭武帝忽然想起那個除夕夜,父皇在病榻上對譚弘毅說的那句話——朕放心。彼時他不太懂那三個字裡到底裝著多重的分量,此刻他站在窗前,看著自己這位已經為這片江山付出了十餘年心血、鬢角悄然染霜的老師,忽然覺得那三個字在他心裡被重新稱量了一次,比以前重了十倍不止。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經過了數月實際理政後沉澱下來的篤定,像一塊被反覆沖刷後終於露出了堅硬核心的河床石:有譚師在,朕不怕。
譚弘毅沒有回頭。他看著遠處那一片被夕照染紅的天際線,海的方向,那輪太陽正在緩緩沉入地平線之下,把一整片天空燒成了熔金與胭脂交織的顏色。他知道,新的一天會從那片海中重新升起。而他所能做的,就是確保那輪太陽昇起的時候,這片海岸依然如鐵壁般矗立,紋絲不動,沒有人能在它腳下開啟任何一道不該開啟的門。
風從窗外湧進來,帶著晚春和初夏交替時特有的、混著花香和海風的氣息,吹動御案上那份《海防十策》的紙頁輕輕翻卷,像一面正在被風緩緩展開的、繡著萬里海疆的巨幅旗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