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東南沿海的暑氣已經鋪天蓋地地漫了上來。
福建水師營寨的旗杆在正午的日頭下垂著,旗面上的字被曬得發白。海面上沒有一絲風,水面像一塊被烤得微微發燙的鐵板,泛著刺目的白光。俞大猷站在瞭望臺上的陰影裡,手中握著一架單筒望遠鏡,鏡筒朝向東北方向的海天線——那裡,在目力所及的盡頭,幾道灰黑色的船影正在悄然移動,貼著朝鮮半島西岸的淺水區蛇行,既不像商船,也不像漁船,吃水線和航行的姿態,透著一種刻意保持低調卻掩蓋不住的軍事氣息。
他放下望遠鏡,轉身走下了望臺,甲板上的木板被曬得發燙,靴底踩上去時發出細碎的吱呀聲。他走進營帳,在案前坐下,鋪開一張空白的信箋,筆尖蘸飽墨汁,落下去時力道沉而疾:
五月十二,朝鮮西海岸外發現倭船四艘,掛商旗,然船型制式為安宅船改裝,速度極快,吃水線深。與我軍哨船保持十里距離,不靠近,不遠離,徘徊三日始去。與此同時,山東登州、萊州一帶又現零星走私活動,當地巡檢司查獲走私鐵料兩批,收貨人仍指向舊屬。日本人似乎在試探我海防虛實。請太師定奪。
信寫畢,封入火漆,交由快船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信使離岸時,俞大猷站在碼頭上,看著那艘傳訊快船劈開被曬得發白的水面,像一柄銀色的匕首劃開一匹繃緊的綢緞,向東方的天際線疾馳而去。海風終於起來了,吹動他甲冑上的纓絡和鬢邊的白髮,他望著那條漸漸縮小的船影,低聲說了一句:這海,怕是要起大風了。
五月十八,那封急報落在了譚弘毅案頭。他展開信箋,從頭到尾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指尖在那兩個字上停了一瞬,然後放下信紙,起身徑直往乾清宮而去。
東暖閣裡,昭武帝正在批閱一份來自四川的夏糧奏報。見譚弘毅進來時面色沉凝,他便放下筆,目光沉了一分。譚弘毅沒有寒暄,將俞大猷的急報呈上,又將自己對形勢的判斷以最簡潔的語言說了出來:陛下,日本人在朝鮮海域試探我海防虛實,山東沿海走私又死灰復燃。松平信綱雖派田中送了信,但那條暗線並未真正收手。他們想趁新君登基、朝局未穩之機,在大朝沿海撕開一道口子,哪怕不能成事,也要摸清我們的底。
昭武帝靠在椅背裡,目光落在那封急報上,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年輕人特有的、尚未被歲月磨平的鋒芒和銳氣:譚師,要不要出兵?
譚弘毅看著昭武帝那雙因為登基數月而愈發明亮沉定的眼睛,微微搖了搖頭:陛下,現在不是出兵的時候。他走到輿圖前,手掌在朝鮮半島和山東半島之間的那片海域上緩緩按了一下,像在感受那片看不見的水面下暗流的溫度和走向,俞將軍發現的船隻是偵察船。他們只徘徊不靠近,說明還沒有做好全面交手的準備。若此時出兵東渡,反而正中松平信綱的下懷——他會以大朝水師入侵為由,在日本國內煽動對大昌的敵意,把幕府和各路大名綁上他的戰車。
他收回手,轉回身看著昭武帝,目光沉定如鐵:先固防,後交涉。把家門口的籬笆紮緊,讓他們一根針也塞不進來。待沈均從日本帶回幕府的答覆,若交涉不成——再兵戎相見。那時候,大昌水師的刀已經磨好了,出師有名,天下共見。
昭武帝聽完,原本微向前傾的身子緩緩靠了回去。他低頭看著自己案上那捲攤開的《海防十策》,那是譚弘毅在去年深秋呈上的摺子,邊角已經因為反覆翻閱而微微卷起了毛茬。他伸手撫過紙頁上那些端穩的字跡,像在確認一件已經反覆核驗過多次的武器,然後抬起頭,點了點:就依太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