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弘毅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膝上的灰土,朝老漁民拱了拱手,語氣裡帶著商販特有的隨和:多謝老伯。我再去前面看看,要是真不太平,我收了這一趟就走,不留了。他轉身沿著村路往東邊走去,步伐不緊不慢,像一個真正在找貨的收貨人,偶爾停下來看看路邊曬著的漁網,偶爾探頭朝某戶人家的院子裡張望一下。
那間被老漁民指過的貨棧越來越近了。走近了看,比遠處更破敗一些——院牆上爬滿了枯藤,門板上的漆皮幾乎掉光了,露出底下被海風蛀得發白的舊木茬。門虛掩著,縫隙裡透出一線暗光,像是裡面有人在點著燈。譚弘毅從門前走過時沒有放慢腳步,目光也沒有轉向那扇門,只是用餘光記住了門框右側石牆上被人用白堊畫的一個極不起眼的記號——一個拇指大小的圓圈,下面畫了一道橫槓。這種記號他在情報卷宗裡見過,是日本情報人員常用的聯絡標識,簡潔而隱蔽,路過的人不仔細看根本不會注意到。
他繼續往前走,一直走到海岬盡頭,在一堆礁石後面蹲了下來,裝作系草鞋帶的樣子,藉機將那片舊屋舍的方位和周圍地形在心中重新描了一遍。那間貨棧背靠小山包,面朝大海,門前有一條窄窄的沙土路通向漁村主道,側面有一道石階可以下到灘塗。屋後有一處極淺的小港灣,只能泊吃水不深的小船,但足夠一條快船在夜色掩護下靠岸卸貨再悄然離去。
他繫好鞋帶,站起身,沿著原路折返。經過那間貨棧時,他依然沒有多看,只是低著頭快步走了過去。走出漁村約莫兩裡地,拐過一道長滿野草的山坳,石柱從後面跟了上來,腳步輕而快,在他身邊低聲道:大人,那間貨棧有人。我繞到屋後蹲了半盞茶的工夫,聽到裡面有人在用日語說話,語速不快,像是在核對什麼東西。門縫裡能看到燈火,至少有三個人。
譚弘毅點了點頭,腳步沒有停,聲音也壓得極低:記號看到了?門右邊那個白堊圈。
看到了。石柱的聲音沉了一度,跟情報卷宗裡描述的聯絡標識一模一樣。
譚弘毅沒有再說話。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像兩個在海邊趕路的尋常人,各自沉默著走完了那段回程的路。下午的海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鹽和藻類的氣息,吹動他們衣袍的下襬輕輕拂動。遠處的海面上有一艘漁船正在收網,帆影在午後的日光中泛著細碎的白光,像一隻正在緩緩合攏的翅膀。
回到寧波行轅時已是傍晚。譚弘毅在輿圖前站定,取過一支細狼毫,蘸了朱墨,在白沙岙的位置上緩緩畫了一個圈。筆尖落下時墨色鮮紅,在泛黃的紙面上洇開一圈圓潤的痕跡,像一枚剛剛蓋上去的封印。他在那個圈旁邊寫了三個小字:暗樁點。
擱下筆,他退後半步,看著那枚硃紅色的圈在燭火中泛著溫潤的光,沉默了片刻,然後轉回身,看向石柱和隨後跟進來的譚弘業。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經過實地勘查後、比紙面上的情報更加篤定的沉穩:
先別動。白沙岙這處,記下了。等鄭開的事處理完,再收網。
石柱點了點頭,在隨身的冊子上又添了一筆。譚弘業站在門口,雙手抱臂,沉默地望了一眼那幅輿圖上新添的朱圈,然後開口,聲音粗糲卻乾脆:大人,這處是插在海岸線上的一根針。什麼時候拔?
譚弘毅的目光落在那枚朱圈上,燭火在他眼底跳動了一下,像一枚正在計算距離的標尺在暗夜中無聲地校準著目標。他開口時聲音不高,卻像一根被緩緩拉緊的弓弦,發出了一聲低沉而均勻的顫響:
等刀磨好了,再拔。
窗外,夜潮正從東邊湧來,拍打著寧波港的石壁,一聲接一聲,均勻而綿長,像一面正在被反覆拉緊又鬆開的弓,在黑暗中蓄著即將被釋放的力量。那聲音傳進行轅的正堂,落在輿圖上那枚新添的朱圈上,像在為某個尚未確定的日子倒數著節拍。
譚弘毅在案前坐下來,重新翻開那疊關於鄭開的情報卷宗,目光落回那些密密麻麻的記錄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