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八。寧波的夜被一層厚實的雲層壓得很低,海面上沒有月光,只有遠處幾艘漁船的燈火在黑暗中如螢火般明滅不定。行轅正堂裡點著兩盞油燈,燈芯被撥得很亮,光暈照在案上攤開的那幅東南海疆輿圖上,將那些硃紅的標註和虛線映得格外分明。海風從半開的窗縫中漏進來,帶著鹹溼的潮氣,吹動輿圖的一角輕輕翻卷,又被鎮紙壓了回去。
俞大猷是在亥時三刻趕到行轅的。他的腳步聲比往常重了幾分,靴底落在青磚地面上時帶著一種急匆匆的鈍響。進門時他沒有解下腰間的佩刀,徑直走到案前,從貼身的衣襟裡取出一封用油布層層包裹的信函,當面拆開,將裡面一張質地粗韌的信箋攤在譚弘毅面前。信紙微黃,邊角有些磨損,像是在海上顛簸了不少時日才被截獲的。
大人,末將今日在寧波港外海域攔截了一艘從泉州方向北上的快船。船不大,速度極快,像是趕著送什麼東西。登船查驗後發現這封密信,藏在船主夾衣的襯裡中。俞大猷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竭力剋制卻依然能從字縫中透出來的凝重,是鄭開寫給松平信綱的親筆信。信使已經招了,這封信是要經長崎轉交的。
譚弘毅的目光落在那張信箋上。紙上的字跡用細毫寫成,筆劃流利而急促,透著一股長年浸淫在海商事務中的精明與縝密。他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第二遍,第三遍時他的手指停在信箋中段那一行字上,指腹在紙面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像是要確認那行字確實存在、沒有看錯。那一行字寫著:
東西合擊,則大朝顧此失彼。東邊以貴方之船擾朝鮮及遼東海疆,西邊借佛郎機人之力自粵閩叩關,弟於浙中接應。三面並舉,大朝必亂。
譚弘毅的呼吸在那一刻放緩了。他放下信箋,抬起頭,目光與俞大猷對視。燈火在他眼底跳動了一下,像一枚被投入深水的石子激起的餘波,在瞳仁深處緩緩盪開。他開口時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被反覆掂量之後依然覺得分量過重的審慎:
這是要三面圍堵。
俞大猷點頭,面色沉得像一片被暴風雨前的雲層壓滿的天空:大人,鄭開不是普通海商。末將查了他這麼多年,一直以為他只是個貪財的走私頭目,賺的是鐵器和火藥的差價。可這封信——他伸手在那行東西合擊上點了一下,他不是在賣貨,他是在布一張網。他是松平信綱放在大朝的一顆釘子。松平信綱要的不只是走私通道,他要的是整個大朝沿海的混亂。
譚弘毅靠在椅背裡,閉上眼睛。在黑暗中,他的腦海中依次浮現出幾幅畫面:山東曹縣的城頭那面杏黃旗,趙光祖在縣衙大堂上時的張狂;廣源號賬冊上那一筆筆從長崎流向登州的銀款,數字密密麻麻像一行行螞蟻在紙面上爬行;白沙岙漁村那間破舊貨棧裡透出的微弱燈光,和門框右側那個用白堊畫出的、不起眼的聯絡符號;田中次郎被戳穿偽裝後那張從從容轉為灰白的臉。此刻,那封攤在案上的信箋像一枚被拼到最後的拼圖,將所有這些碎片嚴絲合縫地嵌入了同一個畫面之中。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俞大猷臉上,聲音沉而穩:好一個東西合擊。松平信綱的胃口不小。
俞大猷站在案前,雙手撐在桌沿,指節微微泛白。他的聲音比方才更低了,帶著一種武人面對超乎預期的敵情時才有的那種緊繃的警覺:大人,咱們怎麼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