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弘毅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幅更大的全國輿圖前。他的目光先落在東北方向的海域——朝鮮半島沿岸、遼東半島的南端,那些在尋常海圖上不過是幾道細線的海岸線,此刻在他眼中像一排被點了引信的暗樁。然後他的目光順著海岸線一路向南移動,越過浙江、福建,最後停在廣東和廣西的交界處——那片海域的另一端,隔著整片南海,有佛郎機人的船隻在暗中游弋,像一群在礁石縫隙間等待漲潮的鯊魚。
譚弘毅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夜潮聲透過窗紙傳進來,低而沉,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擂著一面潮溼的鼓。然後他轉回身,開口時每一個字都像被反覆鍛打過,稜角分明,不容更改:
先拔釘子,再斷後援。鄭開必須死。他的船、他的人、他的據點,一個月之內全部清除。松平信綱在東邊少了一顆好用的釘子,他的東西合擊就斷了一條胳膊。他走回案前,俯身拿起那封信箋,看著那行三面並舉的字跡,目光冷得像冬日裡被反覆結冰又化開的海面,至於南邊和東邊——我要連夜寫信給陛下,請旨增兵廣東、福建,把南邊的防線也紮緊。不能讓松平信綱和佛郎機人找到任何可乘之機。
他重新坐下,從筆架上取下一支狼毫,蘸滿濃墨,鋪開一張空白的信箋。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三寸處,停了一息,然後落了下去。信寫得不長,卻字字千鈞。他先簡述了截獲密信的經過與核心內容,然後對東西合擊計劃做了精要剖析,最後向昭武帝請旨:急調南直隸、廣東兩省水師各一部,增援福建、廣東沿海,加強南線海防布控;同時請陛下在朝中密切關注沿海各衛所的軍備整飭情況,防止地方懈怠。
信末,他擱筆稍頓,又提筆添了一行字,筆力比正文更沉、更重:陛下,此戰關乎東南半壁安危。臣在海上,必為陛下掃清此患。請陛下在京中穩坐,以靜制動。臣靜候聖裁。
墨幹,封緘,火漆壓印。他將信函遞給石柱:八百里加急,連夜送出。換馬不換人,五天之內必須送到京城。
石柱接過信函,鄭重收進懷中,轉身大步走出正堂。他的腳步聲在院中迅速遠去,然後是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被夜潮吞沒在遠處的黑暗裡。
行轅正堂裡重新安靜下來。俞大猷還站在案前,沒有走。他看著譚弘毅重新坐下、將那封密信又看了一遍,然後開口,聲音比方才鬆弛了幾分,卻依然帶著那種面對決戰前夜時才有的清醒:大人,南邊的防線紮緊了,東邊的釘子拔了,可這封信裡的東西合擊——西洋人那邊,咱們瞭解得太少。末將在海上跟佛郎機人的船交過手,他們的大炮比咱們的射程遠。若是他們真的從粵閩叩關……
譚弘毅放下信箋,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目光在燭火中沉靜如潭:所以我要的,不只是增兵。我要的是時間。一個月之內拔掉鄭開,就等於在松平信綱那張布了六年的網上撕開最大的一個口子。他少了一個內應,東西合擊的中間環節就斷了。佛郎機人沒有他的情報支援和接應,在大朝沿海就是瞎子。再大的炮,打不中目標也是廢鐵。
俞大猷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點頭。他抱了抱拳,沒有再問,轉身走出了正堂。門在他身後合攏時,帶起的風把案上的油燈火苗吹得晃動了一下,隨即又穩住了,重新將那幅輿圖和那封密信照得清清楚楚。
譚弘毅獨自坐在燈下。他拿起那封密信又看了一遍,然後放下,靠在椅背裡,望著窗外那片被夜色吞沒的海天方向。黑暗中沒有月光,沒有星光,只有遠處的潮水聲均勻地湧上來又退下去,像一面巨大的、看不見的肺葉正在黑暗中平穩地呼吸。他開口時聲音不高,像是在對那個遠在長崎、從未謀面的對手隔空說一句不必寄出的回信:松平信綱……你要的東西合擊,我偏不讓你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