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寧波的冬天真正到來了。海面上的風從北邊吹來,帶著一股乾冷而凜冽的氣息,吹得港口中桅杆上的繩索繃得筆直,發出細密而急促的顫響。晨霧散了之後露出的天空是那種冬日特有的清透的藍,高而遠,像一塊被反覆擦拭過的藍寶石擱在遠處的水天線之上。庭院中的那幾棵桂樹已經徹底枯了,光禿的枝幹在午後的斜陽下投射出一道道細長的灰影,在青磚地面上鋪開一張乾燥而分明的網。
十二月十八,那艘掛著白底藍十字旗的船再次出現在了寧波港的外錨地。船身還是那艘漆成白色的中型快船,但這一次它沒有在外錨地等待太久,海面上那面訊號旗升起不到半個時辰,港務便放出了允許入港的旗號。佩德羅站在船頭,換了一件比上次更厚實的深灰色呢外套,衣領豎起,面孔被北風吹得微微泛紅,但那雙眼睛裡少了上一次那種反覆推敲措辭的審慎,多了幾分經過內部較量後塵埃落定般的沉穩。
佩德羅這次只帶了兩名隨從,下船後徑直步行前往行轅,沒有再像上次那樣在碼頭上讓人通報等待。他在行轅正堂外等候時,石柱出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中那隻用油布裹好的卷宗袋,側身讓開了門。
佩德羅進門後沒有寒暄,走到案前將那隻卷宗袋雙手呈上,放在譚弘毅面前的案面上。他解開繫繩,從袋中取出一份厚約半寸的冊頁,紙頁邊角壓得平整,每一頁都蓋著澳門總督府的鋼印。他開口時聲音比上次更低了一些,像在這兩個月裡重新校準過自己的嗓音和措辭的力度:
大人,名單在此。七家商行,全部與松平信綱有軍火交易往來。這七家商行的主事人已在澳門的葡萄牙法庭上被正式起訴,財產被凍結,商號被封門。總督府內部的兩名涉事官員已被解職遣返里斯本。這是總督大人向您表達的誠意。他頓了頓,目光抬起來看著譚弘毅,七家商行的賬目和交易記錄也在冊內,大人可以逐條核驗。
譚弘毅沒有立刻翻開那份冊頁。他伸手在封面邊緣停留了一瞬,像在確認那疊紙頁的厚度和它所承載的分量,然後慢慢翻開第一頁,從頭開始看。冊頁中列著七家商行的全名、主事人、主要經營航線、與松平信綱的交易時間、貨物種類和大致金額。每一條都寫得很細,甚至附了相應檔案的抄件編號,顯然是經過了認真準備的。
他翻到第四頁時停了一下,指尖在某一行上掠過——那家商行的名字他沒聽過,但它從澳門運往長崎的貨物清單中列著銅炮四門,火藥四十桶,火繩槍二百杆,時間正好是昌平二十五年秋天,與鄭開宅第中搜出的那封東西合擊密信的日期只差了不到一個月。他沒有抬頭,繼續往下翻,翻完最後一頁後合上冊頁,擱回案面。開口時聲音不高,像一枚被投入淺水的卵石,落地時發出的聲響沉穩而清晰:
你們有誠意。通商可以談。但條件必須由我們定。
佩德羅坐在對面的椅子上,原本微微前傾的上半身在聽到這句話時明顯地鬆了半寸,像一根被拉緊的繩子忽然被鬆開了一截拉力。但他沒有急不可耐地介面,只是點了點頭,等著下文。
譚弘毅靠在椅背裡,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臉上,豎起一根手指:第一,葡萄牙商船隻在大朝指定的港口停靠貿易。初定泉州、寧波兩處,其他港口不得擅自入港。若有船隻在非指定港口靠岸,一律按走私論處。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所有入港商船必須接受大朝海關的登船檢查。貨單與實物必須一致,如有不符或隱匿,貨物全部沒收,船隻扣留。
他又豎起第三根手指:第三,按貨值繳納關稅,稅率由大朝海關按商品種類制定,公開透明,一視同仁。你們的商人若覺得稅重了,可以不賣;但若敢逃稅,一次警告,二次禁止入港三年。
他豎起第四根手指時,目光沉了一度:第四,不得攜帶任何武器入港。火炮、火槍、火藥、刀劍——一切軍器,在進入大朝領海之前必須卸下或封存。大朝會給你們的商船指定一處錨地,入港前接受檢查,確認無軍火後方可放行。若發現攜帶軍火入境,船隻立即扣押,人員按間諜論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