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二年,五月十二。
東海起了霧。
薄薄一層,貼著海面。船影在其中忽隱忽現,像一群在水中游弋的暗色巨獸,正在緩慢地調整著呼吸。
俞大猷站在鎮海號的船頭。晨霧打溼了他的甲冑,在肩甲上凝成一層細密的水珠。他手中的單筒望遠鏡已經端了將近半個時辰,手臂紋絲不動,像一尊被固定在船頭的鐵像。
遠處,海天線上一排黑點正在緩緩放大。三十艘。一字排開。全速壓來。船帆在晨光中泛著灰白色的光澤,船頭劈開的浪花在霧中碎成一片白沫。
一名斥候從瞭望臺上滑下來,靴底在甲板上猛地一磕,單膝跪地。他喘息未定,聲音急促卻清晰:將軍!日本船隊。三十艘。距離我軍二十里。帶隊的是松平信綱的家臣,田中正信。
俞大猷放下望遠鏡。他沒有回頭,目光依然鎖著那片正在接近的船影。沉默了片刻,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枚鐵釘落在甲板上,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傳令全軍,拔錨迎敵。
副將抱拳轉身,剛要跑向傳令旗臺,俞大猷的聲音從背後追了上來,比方才低了一度:打一打就走。邊打邊退。往金塘島方向撤。
副將腳步一頓,回頭看了他一眼。兩人的目光在晨霧中交匯了一瞬,副將什麼也沒問,點了點頭,大步跑開了。
同一時刻,寧波行轅。
譚弘毅已經起了很久。案上的茶盞空了半盞,涼透了,他沒有再續。面前攤著那幅被他反覆描過多次的東南海疆輿圖,金塘島的位置上,他用硃筆畫了三個圈,一個套一個,像一枚被反覆確認過的靶心。
石柱從門外快步走進來。他沒有敲門,靴底在門檻上磕了一下,站穩後才開口:大人,俞將軍傳來訊息。日本船隊已進入東海。三十艘。正在向我方警戒線壓來。帶隊的是田中正信,松平信綱麾下最得力的水軍頭目。
譚弘毅的目光沒有離開輿圖。他盯著金塘島周圍那片被紅圈覆蓋的海域,像在用自己的視線替那枚小島再加固一層無形的防線。片刻後他開口,聲音不高,卻乾淨利落,像一塊石頭落入深水,沒有多餘的波紋:讓俞大猷放他們進來。假裝不敵,把他們引到金塘島附近。島上的炮臺已經架好了,戰船也部署到位了。日本人追得越猛,死得越快。
石柱抱拳:屬下即刻傳令。他轉身走了出去。腳步在廊道中迅速遠去,然後是馬蹄聲在院門外炸開,由近及遠,融入了清晨的街巷之中。
譚弘毅依然站在輿圖前。他伸出手,指尖在金塘島的位置上緩緩按了一下,像在確認一件已經鋪排了數月的事情終於走到了該走的節點上。然後他收回手,端起那盞涼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轉身走出正堂,站在廊下望著東邊的天空。海面上空的霧正在被初升的日光一寸一寸地推開,露出一片越來越寬的藍色。
海面上,戰鬥已經打響了。
鎮海號率先開火。右舷三門火炮齊射,炮彈擦著水面飛向日本船隊的前鋒。最前方那艘船被擊中了船首,碎木翻飛,船身猛地一偏,速度驟降。但俞大猷只打了這一輪。他在炮聲落下的一瞬間便舉起了右手。
左滿舵!後撤!他的聲音在風中被拉長,像一根被繃緊的弓弦在發出低沉的顫音。
大朝戰船開始轉向。船帆收了一半,船速故意放緩了三分,船身微微傾斜,看起來像是被日本船隊的突然出現打亂了陣腳。俞大猷站在船尾的迴廊上,看著那些正在逼近的黑色船影,看著它們陣型拉長、分散,像一群見了血的鯊魚正在加速合圍。
田中正信站在他自己的旗艦船頭,眼中閃過一絲亮色。他看到了大朝水師的,看到了那些船帆在風中慌亂地調整方向,看到了船尾翻湧的水花像在拼命加速逃離。他舉起手中的指揮刀,朝前一劈。
追!全軍追擊!
日本船隊加速了。三十艘船同時提速,船頭劈開的浪花在晨光中碎成一片白沫,陣型從緊湊變成了散兵線,每一艘都在各自朝著目標全速前進。甲板上的武士們握緊了手中的刀柄和火銃,眼中映著前方正在的大朝戰船背影,像一群已經聞到了血腥味的獵犬在最後一程衝刺時發出的那種低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