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安撂下手裡那部黑色專線電話的聽筒。
硬塑膠外殼砸在底座上,磕出一聲悶響。他視線越過窗欞,掃過外面還在泥坑裡撒潑打滾的賈張氏,扯過掛在椅背上的軍大衣披在肩頭。
四九城這潭死水,總算泛起浪花來了。
飛鴿牌腳踏車在結了冰的衚衕裡碾出兩條清晰的車轍。西北風夾著碎冰碴子往脖領子裡灌,路過供銷社門口,排隊買定量棒子麵的隊伍拐了三個彎。幾個戴著破氈帽的漢子抄著手在風裡直跺腳,凍得青紫的臉上全是麻木。
陳平安單手扶把,練氣四層的純陽真氣在奇經八脈裡遊走一圈,驅散了附著在皮膚表面的寒氣。
紅星軋鋼廠行政樓三層,廠長辦公室的隔音木門虛掩著。
陳平安剛走到樓梯拐角,就聞到一股濃烈得能燻死蚊子的劣質菸草味。
他抬手推開門。
屋裡的空氣渾濁不堪。楊廠長揹著手在辦公桌後面來回踱步,皮鞋跟踩在水磨石地板上,砸出急躁的噠噠聲。辦公桌上的玻璃菸灰缸裡塞滿了扭曲的菸蒂,連帶著旁邊的紅標頭檔案上都落了一層灰白色的菸灰。
沙發那邊,李副廠長穩如泰山。他手裡捧著個印著為人民服務字樣的搪瓷大茶缸,慢條斯理地颳著上面的茶葉沫子。旁邊幾個採購科的科長縮著脖子坐在板凳上,誰也不敢大聲喘氣。
廠長,您找我。
陳平安大步跨進屋,順手帶上門。
楊廠長猛地停下腳步,充血的眼睛盯住陳平安,活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平安,你總算來了!
楊廠長兩步跨到跟前,粗糙的大手一把攥住陳平安的胳膊。
部委剛下的死命令,東北三江軍工林場大雪封山,補給線全斷了。裡面不僅缺糧,更缺榨油用的特供大豆。機器轉不動,軍工件就得停產。上頭要求咱們廠十天之內,必須籌措五千斤優質大豆送進山裡!
旁邊幾個科長聽見這話,腦袋齊刷刷地往下低,恨不得把臉埋進褲襠裡。
五千斤大豆。
在這棒子麵都定量供應的災荒年月,別說五千斤大豆,就是五百斤,去鄉下把地皮刮地三尺都湊不出來。更何況還要運到大雪封山的東北老林子裡去,這根本就是個十死無生的絕戶差事。
財務科長老王苦著臉開了腔。
廠長,不是我們不作為。咱們廠賬上現在滿打滿算就能抽出兩百塊錢活錢。兩百塊錢去東北收五千斤大豆?這連路費都不夠啊。再說了,咱們廠的運輸車隊全在給鋼廠拉礦石,根本抽不出車來。
克服困難嘛!
李副廠長蓋上茶缸蓋子,慢悠悠地站起身,臉上堆起一團和氣。
老王,你這思想覺悟有待提高。廠裡有困難,咱們就得迎難而上。我看咱們廠也不是沒人能挑這個大梁。
李副廠長轉過頭,伸手拍了拍陳平安的肩膀。
平安同志可是咱們採購科的奇才。前幾次廠裡缺肉缺油,哪次不是平安同志單槍匹馬給解決的?年輕人嘛,腦子活絡,路子廣,這種關鍵時刻,就得讓平安同志這樣有能力的年輕人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