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二年，夏。
沈令儀三歲了。
鎮國公府請了一位老秀才來教她識字，每天上午一個時辰，在書房裡上課。這位老先生姓陳，頭髮花白，鬍子也花白，說話慢悠悠的，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時候像是能把人看穿。
第一天上課，沈令儀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規規矩矩地坐在書桌前，雙手放在膝蓋上，等著先生開口。陳秀才打量了她一番，暗暗點了點頭——三歲的孩子能坐得住，己經不容易了。
“大小姐，我們今天先學十個字。”
陳秀才鋪開宣紙，提起毛筆，一筆一劃地寫了十個字：天、地、人、日、月、山、水、父、母、子。
他寫一個字，念一個字，解釋一個字。沈令儀安安靜靜地聽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先生的筆尖。等陳秀才寫完最後一個“子”字，沈令儀拿起自己的筆，在紙上默寫了一遍。十個字，一筆不差，工工整整。
陳秀才捋著鬍鬚，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了一句：“大小姐從前學過？”
沈令儀搖了搖頭。
陳秀才沒有再問。他收起驚訝的表情，繼續講課。但心裡己經清楚——這個學生，不是一般的孩子。
書房角落裡還坐著一個人。
沈令萱。
本來她是不用來上課的。三歲的孩子，還沒到開蒙的年紀。但沈令儀要來書房上課，沈令萱不肯一個人待著，非要跟著。柳氏拗不過她，只好讓她去旁聽，囑咐她不許搗亂。
沈令萱確實沒有搗亂。她坐在角落裡的小板凳上，面前也擺了一張紙、一支筆。但她完全沒有在聽課。陳秀才在上面講“日者，太陽也”，她在紙上畫了一個圓圈，又在圓圈周圍畫了幾條歪歪扭扭的線，說是“太陽發光”。陳秀才在上面講“月者，太陰也”，她又畫了一個彎彎的月牙，旁邊加了一顆星星。
一堂課下來，陳秀才教了十個字，沈令萱畫了一幅誰也看不懂的畫。
下課的時候，陳秀才走到她面前，低頭看了看她的“作品”，問：“二小姐，你畫的是什麼？”
沈令萱舉起紙，理首氣壯地回答：“這是天！這是地！這是人！”
陳秀才仔細辨認了半天，實在沒看出來哪個是哪個。但他不忍心打擊這個小姑娘的熱情，只好點了點頭：“嗯……很有想象力。”
沈令萱得意極了。她把那張畫舉到姐姐面前：“姐姐你看！我畫的！”
沈令儀看了一眼那張紙——說實話，她也完全沒看出哪裡是天、哪裡是地、哪裡是人。但她沉默了一瞬，說了一句：“這個人，畫得還不錯。”
沈令萱高興得跳了起來，拿著畫跑出書房，滿院子嚷嚷：“姐姐誇我了！姐姐說我畫得好！”
沈令儀看著妹妹歡快的背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又恢復了平常的表情。
陳秀才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裡暗暗覺得有趣。這個大小姐，明明自己也還是個孩子，卻己經有了一副“長姐如母”的模樣。
真正讓沈令萱開始認真認字的，是幾天後的一件事。
那天陳秀才講到“人”字。他說，人字一撇一捺，相互支撐。左邊一撇，右邊一捺，缺了哪一邊都立不起來。這寓意著人與人之間要互相扶持，才能站得穩、走得遠。
沈令萱本來在玩自己的手指，聽到這裡忽然停了下來。她舉起小手，問：“先生，那我和姐姐是不是就是一個‘人’字？”
陳秀才一愣：“二小姐何出此言？”
沈令萱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邊的沈令儀：“我是那一撇，姐姐是那一捺。我們倆靠在一起，就是一個‘人’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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