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三年，冬。
沈令謙出生那年，沈令儀五歲，沈令萱三歲。柳氏第二次有孕，全家上下都很高興。沈錚尤其高興——他雖然嘴上不說，但柳氏看得出來，他盼一個兒子。不是不喜歡女兒，是鎮國公的爵位需要一個兒子來繼承。這是為人父的責任，與偏愛無關。
柳氏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沈令萱每天都趴在母親膝頭，對著隆起的腹部說話。有時候是唱歌，有時候是講故事，有時候只是嘟嘟囔囔地說一些誰也聽不懂的童言童語。柳氏問她希望母親肚子裡是弟弟還是妹妹，沈令萱認真地想了很久，說：“我想要一個妹妹。這樣我就有兩個妹妹了。”
柳氏笑著搖頭：“你姐姐可不是你的妹妹。”
沈令萱歪著頭想了想，又說：“那就給我一個弟弟吧。弟弟可以陪我玩。”
柳氏摸了摸她的頭，沒有告訴她，弟弟剛出生的時候是不會陪人玩的。
臨盆那天，比預想中來得兇險。
柳氏從清晨開始陣痛，到了傍晚還沒有生下來。產婆的臉色越來越凝重，進出的腳步越來越急促。沈錚把能找到的大夫全都請到了府上，自己在廊下站成了一尊雕像，拳頭攥得指節發白。
沈令儀帶著沈令萱坐在後院的花廳裡，不許她們靠近產房。沈令萱不停地問“娘會不會有事”，沈令儀一遍一遍地回答“不會的”，聲音平靜，但握著妹妹的手一首沒有鬆開。
天快亮的時候，一聲嬰兒的啼哭打破了寂靜。
聲音不算洪亮，細細弱弱的，像一隻剛出生的小貓在叫。
沈令儀鬆開妹妹的手，站起來，才發現自己的掌心全是汗。
產婆抱著嬰兒出來報喜：“恭喜國公爺！是位小公子！”
沈錚接過那個小小的襁褓，低頭看著裡面那張皺巴巴的小臉，沉默了很久。他沒有哭，但他的聲音沙啞了：“好。好啊。”
沈令儀和沈令萱被允許進屋時，柳氏己經累得睡著了。沈令萱踮著腳尖走到搖籃邊，探頭往裡看——一個小小的嬰兒裹在襁褓裡，皮膚紅紅的，眼睛閉著，嘴巴微微張著，像一顆剛出鍋的小包子。
沈令萱看了半天，轉頭對姐姐說：“他好醜。”
沈令儀也走過來看了看，沉默了片刻，說了一句：“剛出生的孩子都這樣。你出生的時候比他還醜。”
沈令萱愣住了，然後大叫一聲：“姐姐騙人！”
沈令儀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那是她為數不多的、成功的玩笑。
沈錚給兒子取名叫令謙。
謙，謙遜、謙和、謙謙君子。
他對兩個女兒的要求是“要強”，但對兒子的要求卻是“要謙”。因為他知道，在這個家裡，女兒們需要靠自己的本事去爭取立足之地，而兒子——他生來就有立足之地。他需要學會的是如何不讓那個位置把他變成一個廢物。
沈令謙的童年，是在兩個姐姐的夾縫中度過的。
說“夾縫”並不是貶義。事實上，他收到了雙倍的關愛——大姐沈令儀教他讀書認字，二姐沈令萱帶他玩耍探險。但這也意味著，他同時要面對兩個姐姐的“支配”。
沈令儀給他制定了詳細的功課表：每天上午習字半個時辰，下午誦讀《論語》一則，傍晚練劍兩刻鐘。沈令謙那時候才西歲，連筆都握不穩，沈令儀就握著他的手，一筆一劃地教他寫自己的名字。
“謙。言字旁，兼。言行一致，兼聽則明。這是爹給你取這個名字的意思。”
沈令謙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低頭看著紙上那個歪歪扭扭的字，覺得姐姐的手很暖。
沈令萱的教導方式則完全不同。她會在沈令儀不注意的時候，偷偷把弟弟從書房裡撈出來，帶到後院去看螞蟻搬家、捉蜻蜓、爬樹。沈令謙第一次爬樹就從樹上摔了下來，膝蓋磕破了一層皮，哇哇大哭。沈令萱嚇得趕緊捂住他的嘴：“別哭別哭！被大姐知道了，她又要說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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