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六年，夏。
沈令萱七歲那年，第一次跟姐姐吵架。
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一隻兔子。
那天柳氏帶兩個女兒去集市，沈令萱在一個攤販前挪不動腳了。一隻白色的兔子縮在竹籠裡，毛茸茸的一團，耳朵耷拉著，紅寶石一樣的眼睛怯生生地望著外面。沈令萱蹲在籠子前面，伸出手指，隔著竹條輕輕碰了碰兔子的鼻子。兔子往後縮了一下，又湊上來嗅了嗅她的手指。
沈令萱的心一下子就化了。
她不肯走了。柳氏拉她，她不動；沈錚嚇唬她，她也不聽。她就那麼蹲著，眼巴巴地看著那隻兔子，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沈錚嘆了口氣，掏錢買下了那隻兔子。
沈令萱高興得跳了起來，抱著籠子一路小跑回家。
她給兔子取名叫“糰子”，因為它圓滾滾的，像一團糯米糰子。她在後院給糰子搭了一個小窩，用軟軟的乾草鋪了一層，旁邊放了一個小碟子裝水和菜葉。她每天親自餵食、換水、清理窩棚，連最喜歡的點心都可以不吃，但糰子的菜葉一頓都不能少。
沈令儀一開始沒有在意。她覺得妹妹養一隻兔子也沒什麼，養幾天膩了自然就不養了。但沈令萱沒有膩。她養了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越來越上心。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糰子，晚上睡覺前也要去跟糰子說一聲晚安。有時候下雨，她會撐著一把小傘蹲在窩棚旁邊，怕糰子淋著。
沈令儀開始留意那隻兔子。
她觀察了幾天，發現了一個問題——糰子經常在籠子裡轉圈。一圈，兩圈，三圈，反反覆覆地轉，轉到累了才停下來歇一歇，然後又接著轉。沈令儀查了書，確認了自己的判斷：這是空間逼仄導致的刻板行為。籠子對於一隻兔子來說太小了。
她在一個午後打開了籠子。
糰子猶豫了一下，試探著探出腦袋，然後後腿一蹬，竄了出去，消失在院牆的縫隙裡。
沈令萱發現糰子不見了之後，哭得撕心裂肺。
她跑遍了整個後院，趴在地上找遍了每一個角落，嗓子都喊啞了。最後她跑到姐姐面前，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糰子不見了！你看到糰子了嗎？”
沈令儀蹲下來，用手帕擦了擦妹妹臉上的眼淚，說了一句：“是我放走的。”
沈令萱愣住了。
“它不應該被關在籠子裡。”沈令儀說，“兔子是屬於野外的。”
沈令萱反應過來之後，像一頭被激怒的小獸一樣撲上去捶打姐姐的肩膀：“你為什麼要放走我的糰子！你憑什麼！那是我的兔子！”
沈令儀沒有躲，任由妹妹捶了幾下，等她累了才開口：“它被困在籠子裡，每天都在轉圈。那不是一隻兔子應該過的日子。”
“可是它會餓死的！它會被野貓叼走的！它——”沈令萱說不下去了，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沈令儀沒有再說話。她站在旁邊，陪著妹妹蹲了很久。
那天晚上，沈令萱沒有跟姐姐說話。吃飯的時候，她故意坐到了離姐姐最遠的位置。沈令儀給她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到碗裡，她默默地扒到一邊，一口也沒吃。
那是姐妹倆第一次冷戰。
第二天，沈令萱依然不理姐姐。她一個人坐在後院的臺階上，望著糰子曾經住過的空籠子發呆。沈令儀從她身邊經過，她沒有抬頭。
第三天早上，沈令萱在自己的枕頭底下發現了一樣東西——一片梧桐葉。葉子己經壓平了，上面用細小的字寫著一行話：“後院的牆角有個洞，糰子每天傍晚都會回來吃我放的菜葉。你想去看它嗎？”
沈令萱盯著那片葉子看了很久。
那天傍晚，她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後院牆角。她蹲下來，撥開草叢，果然看到一個小小的洞口。她屏住呼吸等著。過了一會兒，一團白色的影子從洞口探了出來——是糰子。它警覺地看了看西周，然後蹦到她腳邊，低頭啃起了地上放著的新鮮菜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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