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三十六年，秋。
出嫁那天，天還沒亮。
沈令儀穿著一身大紅色的嫁衣，坐在銅鏡前，讓柳氏替她梳頭。嫁衣是宮中送來的，層層疊疊的紅色，金線繡成的鳳凰從裙襬一首延伸到肩頭，展翅欲飛。鳳冠擺在旁邊的托盤上，在燭光下泛著沉沉的珠光。
柳氏站在她身後，手裡握著梳子，一下一下地梳著她的長髮。從髮根梳到髮梢，動作很慢，很輕，像是怕弄疼了她，又像是想把這一刻拉得長一些，再長一些。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髮齊眉，三梳子孫滿堂……”
柳氏的聲音在顫抖。梳子好幾次都拿不穩，卡在髮絲中間，要停頓片刻才能繼續往下梳。她沒有哭出聲，但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沈令儀的肩膀上，在紅色的嫁衣上洇開深色的印記。
沈令儀沒有哭。她只是安靜地坐著，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和鏡子裡的母親。
她從未見過母親這個樣子。在她的記憶裡，母親總是溫柔的、從容的，就算天塌下來也不會慌。但此刻，母親的手在抖，聲音在抖，連呼吸都在抖。
沈令儀伸手，輕輕覆住了母親握梳子的手。
“娘，夠了。”
柳氏終於忍不住，放下梳子，從背後抱住了她，把臉埋在她的髮間，泣不成聲。
沈令儀沒有動。她讓母親抱著，感受著母親的淚水浸溼她的髮絲，感受著母親的身體在她身後微微顫抖。她抬手，輕輕拍了拍母親環在她身前的手臂。
梳完頭，換上嫁衣，戴上鳳冠。一切準備妥當之後，沈令儀站起來，轉身，走到門口。
沈令萱站在那裡。
她己經在門口站了很久了。她看著姐姐梳頭，看著姐姐穿衣，看著姐姐戴上那頂沉重的鳳冠，一句話也沒有說。她的眼眶紅紅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但她在努力忍著，沒有哭出聲。她答應過姐姐，今天不哭。
沈令儀在她面前停下來。
她低頭看著比自己矮了半個頭的妹妹——令萱也己經十五歲了，不再是當年那個追在她身後要桂花糕的小丫頭了。她的眉眼長開了，依稀己經有了日後傾城的風姿。但此刻她紅著眼眶、咬著嘴唇的樣子，還是像極了小時候受了委屈的模樣。
沈令儀伸手，替她理了理鬢角的碎髮。然後從袖中取出一枚平安扣——繩子己經有些舊了，玉石卻被磨得很亮，泛著溫潤的光澤。
“這個給你。”
沈令萱認出那枚平安扣。那是姐姐小時候戴過的，從來捨不得摘下來。她記得姐姐洗澡的時候都要先把它摘下來放在一旁，生怕沾了水。她記得姐姐睡覺的時候都要把它壓在枕頭底下，第二天早上再重新戴上。她記得有一次自己偷偷拿起來玩了一會兒，姐姐急得滿院子找她。
“姐姐，這個你留著——”
“我還有一枚。”沈令儀說，“娘給了我們一人一枚。我的那枚，我帶進宮。這枚，你留著。看到它，就當看到我了。”
沈令萱握著那枚還帶著姐姐體溫的平安扣，終於還是沒有忍住。眼淚奪眶而出，啪嗒啪嗒地掉在手背上，掉在平安扣上，把那溫潤的玉石打得溼亮。
沈令儀沒有替她擦眼淚。她只是輕輕抱了抱妹妹，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那句話很輕，輕到只有沈令萱一個人能聽見。
“等我。”
然後她鬆開手，轉身，走出了房門。
嫁衣的下襬從門檻上拖過，像一片紅色的雲，漸漸遠去。沈令萱站在門口，握著那枚平安扣，看著姐姐的背影穿過庭院，穿過迴廊，穿過那扇硃紅色的大門，消失在晨霧裡。
她沒有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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