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萱出嫁的日子，比姐姐晚了半個月。
這半個月裡，鎮國公府安靜得像一座空宅。
柳氏每天都會走到兩個女兒曾經的房間門口站一會兒，推開一條縫，往裡看一眼，然後輕輕合上門，轉身離開。她什麼也不說，但沈錚發現她常常在廚房裡多做兩份點心，做好之後愣愣地站一會兒，又自己吃掉。
沈錚待在軍營裡的時間越來越長，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他不再像從前那樣一進門就大聲喊著讓人備飯，而是沉默地穿過庭院，在書房裡坐到深夜。
沈令謙一個人住在原本屬於三個人的院子裡，覺得房子太大了。
他今年十三歲，個子抽高了不少，己經從一個圓滾滾的小男孩長成了清瘦的少年模樣。他每天照常讀書、練字、習武，把大姐給他制定的功課表執行得一絲不苟。但做完這些事情之後，他常常不知道該幹什麼。以前做完功課，他會溜到二姐的院子裡，看她逗鳥、畫畫、偷吃零食。或者去大姐的書房，看她批註書籍、練字、偶爾抬頭考他兩句。現在兩個姐姐都不在了，院子空了，他的時間忽然多出了一大截。
他開始每天給姐姐們寫信。
其實也不能叫信——就是一些零零碎碎的話，寫在紙條上，折成方塊，攢在一起。他不敢真的送出去，因為他不知道姐姐在宮裡是什麼處境，怕自己的信會給姐姐惹麻煩。但他控制不住想寫。
“大姐，今天廚房做了桂花糕，我吃了兩塊，給你留了一塊，放在你以前的碗裡。你什麼時候回來吃？”
“二姐，梧桐樹的葉子開始落了，我掃了一堆，堆在樹根下。你說過落葉要歸根，我沒讓下人把它們清走。”
“大姐，我今天騎了墨雲。它老了，跑不快了，但它還記得你。我騎上去的時候它回頭看了我好幾次，好像在找我身後還有沒有人。”
“二姐，我有點想你。”
紙條越攢越多，他把它們全部裝進一個木匣子裡，放在枕頭底下。每天晚上睡覺前，他會把木匣子拿出來，把裡面的紙條一張一張地翻一遍，然後再放回去。這是他一天中最安靜的時辰。
半個月後，沈令萱出嫁了。
迎親的隊伍從攝政王府出發，浩浩蕩蕩地穿過京城的主街。攝政王蕭珩沒有親自迎親——按制，親王迎娶正妃，可由屬官代迎。但攝政王派來的儀仗隊規格之高，讓沿途圍觀的百姓議論紛紛。
沈令萱坐在花轎裡，頭上的鳳冠很重，壓得她脖子發酸。她透過轎簾的縫隙，看著外面擁擠的人群，忽然想起姐姐出嫁那天早上，也是這樣坐著花轎，穿過同一條街道，走向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她現在終於知道姐姐當時是什麼感覺了。
不是緊張，不是害怕，是一種空落落的茫然。像是被從熟悉的世界裡連根拔起，還不知道能不能在新的土壤裡活下來。
她的手不自覺地摸向袖口。那枚平安扣，她貼身戴著，用一根紅線穿了，掛在脖子上。玉貼著肌膚，帶著她的體溫，是她和那個家之間最後的聯絡。
花轎在攝政王府門口落下。
有人掀開轎簾。一隻大手伸到她面前——那隻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掌心乾燥而溫暖。沈令萱猶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那隻手握住了她的，穩穩的，不緊不松。
她低頭走出花轎，鳳冠的珠簾垂在面前，遮住了她的視線。她看不清那個人的臉，只看到他穿著一身大紅色的喜服，肩寬腰窄，站得像一棵樹。
“小心門檻。”他說。
聲音很低，很平，沒有什麼溫度。但沈令萱不知道為什麼，覺得這句話比任何甜言蜜語都讓人安心。
她跨過門檻，走進了攝政王府。
鎮國公府徹底空了。
柳氏站在大門口，看著遠去的迎親隊伍，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她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但肩膀劇烈地抖動著。沈錚站在她身後，伸手攬住她的肩膀，沒有說話。他的手掌很大，覆在柳氏的肩頭，像是要把所有的重量都替她扛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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