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清晨的鹿鳴山籠罩在一片薄霧之中，霧氣貼著地面流淌，像一層輕紗覆蓋在枯黃的草地上。行營中早早便有了動靜——今日是中秋，按例應有祭月儀式和晚間宴席，即便出了刺殺的事，這些禮數也不能廢。
但沈令儀的心思不在中秋上。
天亮之後，她梳洗完畢，換上了一件正式的禮服，然後去了御帳。她走到帳前時，守衛通報了一聲，帳內沉默了片刻，然後傳來了永昌皇帝的聲音：“讓她進來。”
沈令儀掀簾而入。永昌皇帝正坐在案前，面前攤著幾張信紙，似乎在批閱什麼。他的臉色有些疲憊，顯然昨夜也沒有睡好。他抬起頭看了沈令儀一眼，放下手中的筆，說了一句：“皇后一大早過來，有事？”
沈令儀在他面前站定，行了一禮，然後開門見山地說了一句：“陛下，臣妾想去西山。”
永昌皇帝的目光驟然一凝。
帳中安靜了片刻。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沈令儀，目光中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了一句：“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臣妾知道。”沈令儀的語氣平靜而篤定，“西山是太上皇的行宮所在。臣妾身為皇后，既然己經到了鹿鳴山，於情於理，都應該去拜見太上皇，以盡晚輩之禮。”
“於情於理？”永昌皇帝重複了一遍這西個字，語氣中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皇后，你我都知道，你這一去，不是為了盡禮數的。”
沈令儀沒有反駁。她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陛下說得對。臣妾不是為了盡禮數。臣妾是想去看一看——看一看西山的那位，到底準備了什麼。”
永昌皇帝看著她，目光復雜。他沉默了很久，然後站起身來，走到帳門口，掀開帳簾，望著遠處那座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的山峰，背對著沈令儀，說了一句：“朕如果說不許呢？”
沈令儀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那臣妾就不去。”
她的回答讓永昌皇帝微微怔了一下。他轉過身來，看著她，目光中帶著一絲意外：“你不堅持？”
“臣妾堅持，是因為臣妾認為這件事該做。但如果陛下認為不該做，那一定有陛下的道理。”沈令儀的目光平靜而坦誠，“臣妾是陛下的皇后，不是陛下的對手。臣妾不會因為自己的判斷，就去違逆陛下的意願。”
永昌皇帝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說了一句：“你讓朕想一想。”
沈令儀行了一禮，退出了御帳。
她走出帳外時，秋日的陽光正好穿透薄霧，灑在營地上，泛著一層溫暖的金色光芒。她站在帳外，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氣，然後走回了自己的營帳。
她沒有催促，沒有施壓。她把決定權交給了永昌皇帝。因為她知道——他去不去西山，最終的決定權不在她手裡，而在皇帝手裡。如果皇帝不同意，她硬要去，只會讓他們之間產生裂痕。而她不願意讓任何人利用這道裂痕。
大約一個時辰之後，永昌皇帝派人傳來了一道口諭：“準皇后前往西山拜見太上皇，由攝政王蕭珩率一百親衛護送，當日往返，不得在山中過夜。”
沈令儀接到口諭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臣妾領旨。”
她沒有表現出太多的欣喜或激動，彷彿這一切都在她的預料之中。她開始著手準備——換上了一件莊重而不張揚的出行服飾，選了幾樣禮物作為拜見之禮，又囑咐翠微準備好路上要用的東西。
訊息傳到沈令萱耳中時，她正在帳中用早膳。她聽到聽雪帶來的訊息，手中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後放下筷子，沉默了片刻，說了一句：“姐姐要去西山了。”
聽雪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王妃要不要去送送皇后娘娘？”
沈令萱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不去了。姐姐出發前肯定有很多事要準備，我不去添亂了。等她回來再說。”
她重新拿起筷子，繼續用膳，但夾菜的動作明顯慢了許多。她的目光有些飄忽，似乎在想著什麼心事。聽雪看在眼裡，沒有多問，默默地退到了一旁。
巳時三刻，沈令儀登上了前往西山的馬車。
馬車不大，但佈置得舒適而低調，絳紅色的帷幔遮住了車窗，從外面看不清裡面的情形。蕭珩騎著馬走在車隊前方，身後是一百名精銳親衛，人人佩刀帶弓，神色警惕。這支隊伍不算龐大，但足夠精幹——如果真的遇到什麼突發狀況，一百名親衛足以支撐到援軍到來。
沈令儀坐在車中，透過帷幔的縫隙，望著外面不斷後退的山林景色。道路越來越窄，越來越崎嶇，從寬闊的官道變成了蜿蜒的山路。車輪碾過碎石和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伴隨著馬蹄聲和兵器碰撞的叮噹聲，組成了一支低沉的進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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