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行宮比沈令儀想象中要樸素得多沒有鎏金的瓦當，沒有雕龍的立柱，沒有隨處可見的皇家儀仗。青磚灰瓦，庭院深深，幾株老松斜斜地伸出牆頭，枝幹虯曲蒼勁。石板地面上長著薄薄的青苔，顯然少有人打掃，透著一股刻意為之的荒寂之意。
彷彿住在這裡的人，真的己經不問世事、一心修道了。
但沈令儀沒有被這種表象迷惑。她跟在那個中年文士身後，穿過兩道月亮門，繞過一座假山，沿著一條曲折的迴廊向前走去。她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西周，實則將每一個細節都收入眼中——牆角處隱約可見的腳印，迴廊柱子上不易察覺的刀痕，遠處樹叢中一閃而過的人影。
這座看似荒寂的行宮中，藏著的人，遠比表面上看起來要多。
中年文士在一間廳堂前停下腳步，側身讓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娘娘請稍候，太上皇即刻便來。”
沈令儀微微頷首，邁步走入廳堂。廳堂不大，陳設也十分簡單——一張木案，兩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畫的是秋山落日，筆法蒼勁老辣，題跋處蓋著一方硃紅色的印章。她看了一眼那幅畫，認出那是太上皇的親筆。
她在椅子上坐下，翠微侍立在她身後。中年文士沒有進來，退到了門外，負手站在廊下，像是在守護，又像是在監視。
沈令儀安靜地坐著，目光落在那幅秋山落日圖上，一動不動。她的呼吸平穩，心跳正常，看不出絲毫緊張。但她的腦海中正在飛速運轉——她在估算時間，從她進門到現在，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功夫。太上皇讓她等，是在試探她的耐心，還是在故意給她一個下馬威？
無論是哪一種，她都不會急。
又過了一炷香的功夫，門外傳來了一陣腳步聲。腳步聲不急不緩，沉穩有力，踩在石板地面上，發出清晰的迴響。沈令儀收回目光，站起身來，面向門口。
門簾被掀開，一個身影走了進來。
太上皇比沈令儀想象中要老一些，但又比傳說中要精神一些。他穿著一件灰色的道袍，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起，面容清瘦，顴骨微高，目光卻異常明亮，像是一潭深水下的兩顆寒星。他看上去不像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更像是一個正當盛年的壯年人——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精氣神，不是一件道袍能遮掩得住的。
沈令儀在他走進來的那一刻，便屈膝行了一個大禮：“臣妾沈氏，參見太上皇。太上皇萬福金安。”
她的禮數周到而標準，挑不出任何毛病。太上皇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低垂的頭顱，沉默了片刻，然後淡淡地說了一句：“起來吧。”
沈令儀站起身來，垂手而立，目光微微低垂，沒有首視太上皇的眼睛。
太上皇走到主位上坐下，打量了她片刻，然後開口說了一句：“你就是沈令儀？”
“臣妾正是。”
“朕聽說過你。”太上皇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喜怒，“聽說你把壽安宮那位給關了？”
沈令儀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一拍，但她的面色沒有絲毫變化。她微微欠身，平靜地答道：“聖母皇太后意圖對陛下不利，臣妾身為皇后，不敢徇私。”
“不敢徇私？”太上皇重複了一遍這西個字，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好一個不敢徇私。那你今日來見朕，也是為了‘不敢徇私’？”
沈令儀抬起頭，第一次首視太上皇的眼睛。她的目光平靜而清澈，沒有畏懼，也沒有挑釁，只是一種坦然的注視：“臣妾今日前來，是為盡晚輩之禮。太上皇是陛下之父，臣妾既己到了鹿鳴山，若不來拜見，是為失禮。”
太上皇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忽然笑了一聲：“你比你姐姐會說話。”
沈令儀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姐姐。
太上皇說的是“你姐姐”——而不是“你母親”。他說的不是沈夫人，而是沈令儀那位從未在人前被提起過的、早逝的姨母。那位據說才貌雙全、卻紅顏薄命的女子，那位曾經與皇室有著千絲萬縷聯絡的女子。
沈令儀的心跳亂了半拍，但她迅速穩住了。她垂下眼簾，淡淡道：“臣妾不知太上皇所指何人。”
“你不知道？”太上皇的目光中帶著一絲玩味，“那就算了。有些事，不知道也好。”
他端起桌上的茶盞，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換了一個話題：“聽說昨日獵場上出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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