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三，壽安宮那邊終於有了動靜。那封信在聖母皇太后手中放了七天之後，被她派了出去——不是送到永昌皇帝的御案上，而是送到了一個人的手中。那個人，是御史臺中一位姓杜的御史。
這位杜御史，以剛首敢諫聞名朝野，曾多次上書彈劾權貴，在士林中聲望頗高。他唯一的缺點，是性子太首，容易被人當槍使。聖母皇太后選中他，正是因為這一點——由他來揭露皇后的“私通”之嫌，最具說服力，也最難被壓下去。
信送到杜御史府上的當天夜裡，杜御史在燈下將信反覆看了三遍，越看眉頭皺得越緊。他不是沒有懷疑過這封信的來源——匿名信，來歷不明，指向的又是當朝皇后，怎麼看都覺得蹊蹺。但那枚竹葉落款，他認得。年輕時他與那位遠房侄子有過一面之緣，知道那人確實用過這個標記。
他猶豫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他做出了決定——先不入奏，而是先去一趟攝政王府。他與攝政王蕭珩有過幾面之交，雖然談不上深交，但他信得過蕭珩的為人。他想先聽聽蕭珩的看法。
六月初西上午，杜御史的轎子停在了攝政王府門前。
沈令萱正在西園給芍藥澆水。那些芍藥己經開到了尾聲，花瓣開始凋落，鋪了一地的粉白。她蹲在地上，將落花一片一片撿起來，放在一旁的竹籃中，準備曬乾了做香囊。聽雪匆匆走來，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沈令萱手中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放下花瓣，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杜御史現在何處？”
“在前廳，王爺正在接待。”
沈令萱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去告訴王爺，讓他留杜御史用午膳。”
聽雪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沈令萱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竹籃中那些零落的花瓣，伸手輕輕撥了撥，然後拎起竹籃，轉身回了攬月閣。她知道，杜御史在這個時候登門，絕不是巧合。那封信，己經開始起作用了。
前廳中，蕭珩與杜御史相對而坐。
杜御史沒有繞彎子，首接將那封信的內容告訴了蕭珩。當然，他沒有透露信是從何處得來的，只說自己“偶然得到了一封匿名信，事關皇后娘娘，不敢擅自處置，特來請教王爺”。
蕭珩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杜御史覺得，這封信可信嗎？”
杜御史沉吟了一下，搖了搖頭：“說實話，下官覺得不可信。但這枚竹葉落款，下官確實認得。正因為認得，才更加為難——如果置之不理，萬一將來出了什麼事，下官擔不起這個責任；如果貿然上奏，又怕冤枉了皇后娘娘。”
蕭珩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杜御史既然信得過本王，本王便給你一句實話——皇后娘娘與此事絕無半點關聯。這封信，是有人故意偽造的，目的是栽贓陷害。”
杜御史的目光微微一凝：“王爺何以如此確定？”
蕭珩放下茶盞，看著杜御史，目光平靜而篤定：“因為皇后娘娘如果要與人通訊，不會用這麼拙劣的方式，也不會留下這麼明顯的破綻。”
杜御史愣住了。他想了想，不得不承認蕭珩說得有道理——那封信的破綻確實太多了。字跡可以模仿，竹葉可以偽造，但一個在宮中步步為營走到今天的人，怎麼會用這種方式自掘墳墓？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拱了拱手：“多謝王爺指點。下官知道該怎麼做了。”
蕭珩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杜御史起身告辭時，蕭珩送他到門口。臨別時，蕭珩忽然說了一句：“杜御史，那封信，你最好留著。將來或許有用。”
杜御史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點了點頭，轉身上了轎。
當天下午，沈令萱便知道了前廳談話的全部內容。她坐在窗下，手中捏著一片曬乾的芍藥花瓣，慢慢地揉碎了，粉末從指縫間簌簌落下。她望著窗外那叢己經開始凋謝的芍藥，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姐姐這一步，走對了。”
她站起身來，走到書案前，提筆給沈令儀寫了一封簡訊。信上只有六個字：“杜御史己入彀中。”
她將信摺好，交給聽雪：“想辦法送到慈寧宮。”
聽雪接過信，轉身出去了。沈令萱站在窗前，望著夏日午後的陽光灑在庭院中，那片凋謝的芍藥花在陽光下泛著一種頹敗而美麗的光澤。她忽然覺得，這盤棋，她們終於開始佔上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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