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儀從西山回來後，在坤寧宮中沐浴更衣，換上了一件素雅的月白色常服。她沒有急著梳理今日所得的思緒，而是先吩咐翠微去小廚房煮一碗熱湯——奔波一日，腹中空空，她需要先讓自己安定下來。
湯還沒端上來，殿外便傳來通報聲：“陛下駕到——”
沈令儀微微一怔，連忙起身整了整衣襟，迎到殿門口。她本以為皇帝會在太極殿批閱奏章，至少要等到晚膳時分才會過來，沒想到他來得這樣快。
永昌皇帝走進殿中時，身上還穿著早朝的龍袍，顯然是一處理完政務便首接過來了。他看到沈令儀迎上前來，擺了擺手，示意她不必多禮，然後在窗下的榻上坐了下來。
“朕聽說你回來了，過來看看。”他的語氣很平常，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沈令儀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確認她是否安好。
沈令儀在他對面坐下，親手為他斟了一盞茶，然後主動開口，將今日在西山行宮中的對話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她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刻意淡化，只是如實道來——太上皇說了什麼，她問了什麼，太上皇如何回應，她又如何判斷。
永昌皇帝聽完後，沒有立刻開口。他端著那盞茶，低頭看著茶麵上漂浮的一片茶葉，沉默了很久。殿中安靜得只剩下窗外風吹桂花的簌簌聲。
良久，他開口說了一句：“你覺得，他說的‘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還是不能說？”
沈令儀早己想過這個問題，回答得毫不猶豫：“臣妾以為，他是不能說。”
“為何？”
“因為如果他說‘知道’，就等於承認西山行宮與刺殺有關，他難辭其咎。如果他說‘不知道’，又顯得他對自己的地盤上發生的事一無所知，有損威嚴。所以他選了一箇中間的說法——既沒有否認令牌與西山的關係，也沒有承認自己與此事有關。他是在給自己留餘地，也是在試探臣妾的反應。”
永昌皇帝抬起頭看著她，目光中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欣賞，有欣慰，也有一絲心疼。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放下茶盞，說了一句：“你比朕想象中要看得透徹。”
沈令儀微微低下頭：“臣妾也只是猜測。”
“猜測得有道理。”永昌皇帝靠在引枕上，目光望向窗外，語氣變得有些悠遠，“朕這位父皇，從來不是一個簡單的人。他當年在位時，朝中大臣沒有一個能猜透他的心思。他若是想藏一件事，可以藏得滴水不漏；他若是想讓人知道一件事，也一定有他的用意。”
他收回目光，看向沈令儀：“他今日對你說的那些話，也許不只是說給你聽的。”
沈令儀的心中微微一動：“陛下的意思是……太上皇是借臣妾之口，將這些話轉達給陛下？”
“朕不敢肯定。”永昌皇帝搖了搖頭，“但以他的性子，他不會無緣無故對一個晚輩說那麼多話。他既然說了，就一定有用意。”
沈令儀沉默了片刻，然後將這句話牢牢記在了心中。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翠微端來了熱湯和一碟點心，輕輕放在案上，又無聲地退了出去。永昌皇帝看了一眼那碗冒著熱氣的湯，說了一句：“你還沒用晚膳？”
沈令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回來之後一首在想事情，忘了。”
永昌皇帝沒有說話，只是將那碗湯往她面前推了推。沈令儀愣了一下，然後端起碗，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湯的溫度剛好，不燙也不涼，帶著一股淡淡的藥香，是她從小就喝的安神湯。
她低頭喝著湯，永昌皇帝就坐在對面，沒有催她說話，也沒有起身離開。殿中又恢復了那種安靜而舒緩的氛圍，只有湯匙碰觸碗沿的輕微聲響。
沈令儀喝完大半碗湯，放下碗，抬起頭來。她看著對面的人，忽然覺得應該說些什麼，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她沉默了片刻，最終只是輕聲說了一句：“陛下今日政務繁忙，還特意過來看臣妾，臣妾心中感激。”
永昌皇帝看著她，目光中帶著一絲柔和的光澤，說了一句：“你是朕的皇后。你去了那麼危險的地方，朕若是不來看一眼，還算什麼丈夫？”
沈令儀的心頭猛地一顫。
丈夫。
他說的是“丈夫”，不是“皇帝”。
這兩個字從他口中說出來，輕描淡寫，卻比任何隆重的冊封都更讓她動容。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雙手，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說了一句：“臣妾……臣妾從未想過，能聽到陛下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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