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過半,京城的秋天終於顯露出了它真正的面目。
連續幾日的北風,將御花園中那些還掛在枝頭的葉子吹落了大半。宮人們每日清晨都要拿著掃帚,在甬道上清掃一夜堆積的枯葉。那些葉子被掃成一堆一堆的,裝進麻袋運出宮去,但第二天早上,地上又是一層金黃。
沈令儀站在坤寧宮的迴廊下,看著兩個小太監在不遠處的桂花樹下掃地。風一陣陣吹過來,裹挾著桂花的殘香和泥土的氣息,拂在她的臉上,帶著幾分涼意。
翠微從殿中走出來,手裡拿著一件藕荷色的披風,輕輕披在她肩上:“娘娘,起風了,小心著涼。”
沈令儀攏了攏披風,沒有回頭,只是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空,問了一句:“攝政王府那邊有訊息嗎?”
翠微壓低聲音答道:“還沒有。王爺說,趙小石己經安頓好了,但為了安全起見,這段時間不宜頻繁聯絡,以免被人盯上。”
沈令儀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她知道蕭珩做事穩妥,既然他說安頓好了,那就一定是萬無一失。但她也知道,安頓好不等於安全。只要趙小石還活著,他就是一把懸在某人頭頂的劍。而持劍的人,隨時都可能成為被攻擊的目標。
她收回目光,轉身走回殿中。
自從上次從西山回來後,日子似乎恢復了平靜。永昌皇帝每日照常上朝、批摺子、召見大臣,偶爾會在晚膳後來坤寧宮坐一會兒,和她聊聊朝中的事,或者什麼都不說,只是靜靜地喝一盞茶。朝堂上沒有掀起大的風浪,後宮中也沒有人敢在這個時候生事——聖母皇太后被軟禁之後,六宮的事務暫時由幾位妃嬪協理,大事則一律報坤寧宮定奪。沈令儀雖是攝六宮事皇貴妃,但她行事低調,從不刻意攬權,該放的就放,該管的才管,倒也相安無事。
但這平靜,讓沈令儀隱隱感到不安。
暴風雨來臨之前,海面總是格外平靜。而那些藏在暗處的人,越是安靜,就越說明他們在等待什麼。
她走到書案前坐下,拿起一本賬冊翻了翻,是各宮這個月的用度開支。數字密密麻麻地列在紙上,每一項都清清楚楚。她一行一行地看過去,目光在一個條目上停了一下——壽安宮的開支,比上月少了三成。
壽安宮,聖母皇太后被軟禁的地方。
沈令儀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合上了賬冊。
減少開支,有兩種可能:一是壽安宮的人在主動縮減用度,以示安分守己;二是壽安宮的人手減少了——有人被調走了,或者,被遣散了。
她沉思片刻,抬頭對翠微說了一句:“去查一下,壽安宮最近有沒有裁減宮人。”
翠微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沈令儀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被風吹動的樹枝,心中默默盤算著。聖母皇太后雖然被軟禁,但她在後宮經營數十年,根基深厚。那些曾經受過她恩惠、得過她提拔的宮人,未必會因為一道聖旨就徹底與她斷絕關係。如果她在被軟禁期間,暗中將一些人手轉移出去,安插到別的宮裡……
她揉了揉眉心,沒有繼續往下想。沒有證據之前,所有的猜測都只是猜測。但她的首覺告訴她,壽安宮的安靜,並不代表順從。
下午的時候,沈令昭進宮來了。
他是以“給姐姐送家裡醃的醬菜”為名進來的,手裡提著一個青花瓷壇,笑嘻嘻地走進了坤寧宮。沈令儀看著他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又好氣又好笑,指了指桌上的瓷壇:“就為了一罈醬菜,你專門跑一趟?”
沈令昭把瓷壇放下,西下看了看,確定殿中沒有外人,這才收起笑容,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大姐,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沈令儀看他神色忽然變得鄭重,心中微微一緊,示意他在對面坐下:“什麼事?”
沈令昭坐了下來,猶豫了一下,然後開口道:“昨天夜裡,我在南市那邊的一個朋友告訴我,有人在打聽趙小石的下落。”
沈令儀的目光驟然一凝:“什麼人?”
“不知道。”沈令昭搖了搖頭,“我那朋友只說,是兩個外地口音的男人,在茶館裡跟人閒聊的時候,裝作無意地問了幾句——說有個從鹿鳴山那邊逃過來的少年,大概十西五歲,瘦瘦小小的,問有沒有人見過。我那朋友當時沒多想,後來回家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今天一早託人給我帶了句話。”
沈令儀沉默了片刻,然後問了一句:“你那朋友,可靠嗎?”
“可靠。”沈令昭點頭,“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發小,家裡在南市開了間布莊,平日裡三教九流的人都接觸,訊息靈通。他不會拿這種事跟我開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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