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村不算小，但是人口不多，散散落落幾十戶人家，從村東到村西得走上一刻鐘。蘇家住在最東頭的山腳底下，和最近的鄰居也隔著一片田。平日裡見得最多的，除了趙大娘，就是偶爾路過的幾個村裡人。見面點個頭，問聲“吃了沒”，也就過去了。蘇棠知道，以前村裡人背後多多少少會說起她們姐弟，說命苦，說這兩孩子不容易，說那幾畝地不知道還能不能種下去。可說歸說，各家的日子各家過，幫是情分，不幫是本分，蘇棠從沒指望過誰。
開春後，村裡人陸陸續續從屋裡出來了。貓了一整個冬天，人人臉上都帶著點久睡初醒的倦氣，見面時話多了，田埂上也開始有人趕著牛犁地。蘇棠家地少，不用牛，人拉犁都行。可種稻子這事，蘇棠心裡沒底。原主記憶裡也只有一些零碎的片段，怎麼浸種、怎麼育苗、怎麼整田，串不起來。
“該買稻種了。”這天收了攤，蘇棠說。
三人便去了鎮上的種子鋪，蘇棠問了價錢，又向掌櫃討教了幾句，挑了一袋看著最飽滿的，家裡去年收的稻穀留著自己吃。買完種子，蘇棠又去雜貨鋪補了些日常用料。蘇稷拉著阿昭的袖子，說：“阿昭哥，你還沒好好逛過鎮上吧？我帶你轉！”
阿昭便跟著蘇稷去了，蘇棠沒管他們，自己在糧鋪裡又盤桓了一陣。等她買齊了東西，蘇稷和阿昭回來了。蘇稷手裡舉著根糖人，小嘴舔得亮晶晶的。
到家時己經是下午，蘇棠把稻種攤在院子裡，和蘇稷學著往年原主爹的樣子，把不夠飽滿的穀粒一粒粒挑出來。阿昭在旁邊幫忙，三人正幹著活，院門口傳來了一個爽利的嗓音。
“棠丫頭！蘇稷！在家不？”是趙大娘風風火火的趕來了。
“大娘，您怎麼來了？”蘇棠忙起身。
“我還能幹啥？來看看你家地。”趙大娘把籃子往地上一放，裡面裝著幾把自家曬的乾菜，“前年我孃家有事，去年我又病了一場，都沒顧上你家的地。你們家稻子這兩年長得稀稀拉拉的，我每回從這兒過都糟心。今年身子爽利了，我不能再由著那地荒下去。地是好地，就是沒人好好教你們種！”
蘇棠又是感激又是心慌：“大娘，我也正愁這事，種地我實在不會。”
“不會就學，你爹當年要不是走得早，也輪不著我教。”趙大娘嘆了口氣，看了眼院子裡攤著的稻種，“稻種買好了？拿來我看看。”
蘇棠把種子袋遞過去。趙大娘抓了一把在手裡，對著日光看了看，又聞了聞，點頭：“種不錯。不過光有好種不行，得先育好秧。你們家這地，要種就得先整育秧田。我跟你們說，稻子這東西，七分在秧，三分在管。秧子育壯實了，收成差不了。”
她蹲下，用手比劃著：“找一小塊近水的好地，做成西西方方的秧田。土要松，泥要爛。把稻種先泡兩天，等芽出來，再撒到秧田裡。撒下去之後，水別太深，沒過泥面就行。早晚看著，天冷就放淺水，天熱就加深點。等秧長到巴掌長，再往大田裡插。”
蘇棠聽得認真，蘇稷也湊過來，小眼睛一眨不眨。阿昭站在一旁，默默聽著。趙大娘說了半截，抬頭看見阿昭，話頭突然岔了開去：“哎，這後生是你們家親戚？長得真俊。”
蘇棠說：“遠房表哥，去年冬天來投奔的。”
趙大娘上下打量阿昭，臉上笑得跟朵花一樣：“好，好。有後生在，幹活多把力氣。今年這地，你們準能種成。”她又看了看阿昭，忽然壓低聲音問蘇棠：“你表哥多大了？說親了沒？”
蘇棠眼皮一跳：“沒。”
“沒好啊。我有個遠房侄女，今年十七，模樣周正，性子也好。改天帶來你看看，讓你表哥也相看相看。”
阿昭的臉不易察覺地僵了一瞬，蘇棠忍著笑，打圓場：“大娘，我表哥剛來，人生地不熟，不急著說這個，還是先說說稻子吧。”
趙大娘這才收了話頭，又講起育苗。她怕蘇棠聽不明白，索性帶著三人去了地頭，親自示範怎麼整育秧田。趙大娘手腳極麻利，鋤頭揮得又快又勻。蘇棠跟著學，阿昭更是一點就透。三人一上午就整出一塊三尺多寬、一丈來長的秧田。趙大娘又教他們怎麼放水、怎麼堵漏，事無鉅細，一遍一遍地講。
日頭過了頭頂，趙大娘才首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成了，就先這樣，等明兒把稻種泡上，後天就能撒。這秧田我隔兩天再來看看。”
蘇棠連忙留她吃飯：“大娘，忙了一上午，怎麼也得吃頓飯再走，我這就去做。”
趙大娘卻連連擺手：“不吃了不吃了，我家裡還發著面，你叔和幾個孩子都等著呢。我走了，過兩天再來。”說著拎起空籃，風風火火地又走了。蘇棠追到門口，只看見她甩著胳膊往西頭去了，腳步快得像踩了風。
蘇稷站在田埂上，小臉曬得發紅，衝著趙大娘的背影喊：“大娘慢走！”
蘇棠笑著搖了搖頭，她轉身看著那塊整好的秧田，心裡鬆快了不少。種地這關，有趙大娘教，總算有了章法。
“姐，這秧田真像一塊豆腐。”蘇稷忽然說。
蘇棠一愣，笑了：“是像。”
阿昭走過來，拎起鋤頭，問：“明天泡種，水要放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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