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種泡了兩天,芽尖如期露了白。
趙大娘又來過一回,蹲在秧田邊,捏起幾粒泡發好的稻種,對著光看了看,點頭說:“火候到了,今兒就能撒。你們把水放淺點,就留薄薄一層。撒種要勻,手抬高,讓種子散著落下去,別一坨一坨的。”
蘇棠照著做,她左手端盆,右手抓種,身子微微前傾,手腕一抖一抖地把稻種撒出去。阿昭在旁邊看她手法,也跟著學。他學什麼都快,撒了半行,竟比蘇棠還勻稱。趙大娘見了,連聲誇這後生“天分高,不種地可惜了”。阿昭沒說話,只垂著眼繼續撒。蘇稷在水渠邊堵漏,滿手泥巴,臉上也濺了好幾滴,像只小花貓。
撒完種,趙大娘又教他們做了道細密的草簾,蓋在秧田上。夜裡保暖,白天揭開透氣,頭幾天最要緊。蘇棠一一記下,又留趙大娘喝口水。趙大娘這回沒急著走,在堂屋裡坐了一會兒,看著收拾得整整齊齊的屋子,嘆道:“棠丫頭,你這家裡,倒是比從前像樣多了。”
“日子總要過下去。”蘇棠笑了笑。
趙大娘點點頭,又看了眼院裡阿昭正在整理的農具,忽然壓低嗓子:“你那個表哥,真沒說親?我上回說的那個侄女,可是好姑娘。人又勤快,針線活也好。”
蘇棠給趙大娘添了碗水,把話頭岔到秧田上去。趙大娘又說了幾句,見阿昭背對著她們,也知道這事急不得,便起身走了。出門時還叮囑:“秧田那裡,天黑了就把草簾蓋上。頭幾天下雨也別揭,雨大了再把邊上壓嚴實些。”
蘇棠應著,送走了她。
又過了兩天,稻種在秧田裡紮下根,嫩綠的針葉從泥面鑽出來,細密如繡。蘇棠天天下地看幾回,蘇稷比她還上心,每天早晨爬起來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田邊數數今天又長出了多少新芽。阿昭則把田埂修得筆首,又在水渠邊搭了個小木棚,放些農具和草簾。
這天下午,蘇棠把提前泡好的黃豆裝在兩個大木桶裡,讓蘇稷和阿昭挑著,一起去了趙大娘家。
趙大娘家在村西頭,青磚小院,三間正房帶個偏屋。院裡的老槐樹剛抽了新葉,嫩黃嫩黃的。趙大娘正在餵豬,一見蘇棠三人,忙在圍裙上擦擦手,笑著迎出來:“棠丫頭?你們咋來了?還帶這麼多東西。”
蘇棠把木桶放下,說:“大娘,上回您教我們育秧,連頓飯都沒吃。今兒空出工夫,我特地上門來,教您做點東西。”
“做東西?”趙大娘一臉疑惑。
“豆腐,”蘇棠說,“還有豆皮腐竹,都是大豆做的。這鎮上還沒有人賣過,做出來,是獨一份的買賣。”
趙大娘愣了好一會兒:“大豆?那豆子不是喂牲口磨粉用的嗎?還能做出什麼花樣來?”
蘇棠笑了笑:“您等會兒就知道了。”
她讓趙大娘搬出家裡的小石磨,又讓阿昭去打水。蘇稷在旁邊幫著搬桶。趙大娘的幾個孩子也圍了過來,好奇地瞅著那兩桶泡得圓滾滾的黃豆。
“這豆子在水裡泡了一夜。”蘇棠抓起一把豆子,指給他們看,“泡軟了,才能磨漿。大娘,您家這石磨,平日裡磨什麼?”
“磨玉米麵、高粱面。”趙大娘說,“也磨過豆麵,那東西糙,吃得少。”
蘇棠點頭:“豆麵是幹磨。今天咱們加水磨,叫水磨。磨出來的不是粉,是漿。”
她說著,把豆子混著清水,一勺一勺地往磨眼裡添。蘇稷搶著推磨。磨盤“吱呀”地轉起來,乳白色的豆漿從磨縫裡流出來,像一條細細的小河。阿昭在旁邊看著,不時把流得慢的漿刮進桶裡。趙大娘一家看得眼睛發首。那豆漿稠中帶清,泛著一股生豆子的青氣。
“磨好之後,得濾。”蘇棠又教她用細布濾漿。豆渣留在布里,豆漿淅淅瀝瀝地漏進大鍋裡。濾完的豆漿細膩光潤,白得發亮。
“這就能喝了?”趙大娘的閨女問。
“煮開了就能喝,叫豆漿,不過今天不喝。”蘇棠把鍋架到灶上,小火燒。她讓趙大娘自己掌握火候。趙大娘有些手忙腳亂,但蘇棠在旁邊盯著,慢慢也就穩了。
豆漿開始冒小泡,又漸漸沸騰起來。蘇棠用木勺把浮沫撇去,又燒了一會兒,鍋面上便凝起一層淡黃色的薄膜,油亮亮的,在熱氣裡輕輕顫動。
“大娘,你看,這就是豆皮。”蘇棠拿起一根細竹籤,沿鍋邊輕輕劃了一圈,兩手一挑。一整張豆皮從鍋面上揭了起來,掛在了竹籤上,顫巍巍的,像一片薄薄的綢子。
趙大娘看呆了。她的幾個孩子更是驚撥出聲:“好薄!好亮!”
蘇棠把豆皮放到竹篩上,說:“這張趁溼疊起來,就是鮮豆皮。要是掛起來晾乾,就成了腐竹。一鍋豆漿能挑出十幾張。大娘,您來試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