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街的攤位開張之後，蘇棠每天的進項比從前翻了將近一番。螺螄依舊賣得最快，羊雜有了固定主顧，鴨貨雞爪在富人圈裡口口相傳，每天都有人專程讓下人來買。收攤時車斗空了，蘇稷的小布袋鼓了，姐弟倆推著空車往回走，腳步是輕的，心裡是實的。
可蘇棠知道，越是順當的時候，越要留神腳下。
這些天她一首在暗中盤算。攤子上的貨越來越雜，可用的料卻全是從各處買的。羊雜是李嬸的，雞爪雞胗是周瘸子的，鴨貨是從陳老六那兒零散收的。今天有，明天不一定有。這個集市能買到，下個集市可能就斷了。趙大牛的事就是明證，人家不賣，她一點辦法沒有。要不是還有羊雜和鴨貨這條路，那幾天她就得斷頓。
“蘇稷，你覺得咱家現在最怕什麼？”這晚吃飯時，蘇棠忽然問。
蘇稷正埋頭扒飯，聞言抬起頭，嘴角還沾著飯粒。他認真想了好一會兒：“怕下雨？下雨出不了攤。”
“下雨隻影響一天。雨停了，生意照舊。”蘇棠說，“最怕的是斷貨。”
蘇稷似懂非懂：“斷貨？”
“螺螄是河裡摸的，這個斷不了。可羊雜、鴨貨、雞爪，都是跟人買的。要是哪天人家不賣了，或者坐地起價，咱就得抓瞎。”蘇棠說，“趙大牛那回，你忘了？”
蘇稷立刻放下碗，小臉上露出憤憤的神色：“當然沒忘！他那副嘴臉，我一輩子忘不了。”
“所以咱得趁現在生意穩當，把貨源也穩下來。”蘇棠說，“該籤的契書籤了，該定的規矩定了。以後誰也不能隨便拿捏咱們。”
蘇稷用力點頭，又有些茫然：“姐，契書怎麼籤啊？咱也不認識幾個字。”
“不認字可以學。”蘇棠說，“但契書這東西，關鍵是當面鑼對面鼓把話說明白。價格、品質、送貨日子，一條條寫清楚。他貨好，咱按價收。他貨孬，咱能退。他要是無故漲價，就得賠咱錢。白紙黑字，到了哪兒都有理。”
蘇稷聽得眼睛發亮：“那咱給不給趙大牛籤？”
蘇棠笑了一下：“他家的豬肉是不錯，但契書不能跟他籤。那人眼皮子淺，見利忘義。跟這種人立字據，還不如留個心眼。買他家肉，就當普通買賣。真靠得住的，得找那些本分做生意的。”
蘇稷“哦”了一聲，低頭繼續扒飯，但顯然把姐姐的話聽進去了。
第二天收了攤，蘇棠沒急著回家。她帶著蘇稷去了一趟主街後面的鴿子市。這地方蘇棠早就打聽過，是青溪鎮附近幾個村子的人集中賣雞鴨的地方。逢五逢十是大集，平時也有零散的攤位。養鴨的陳老六、賣雞的周瘸子、專門倒騰鵝的孫二孃，都在這一帶出貨。蘇棠一家一家看過去，不看熱鬧，專看東西。
陳老六的鴨子養得最好。蘇棠蹲在鴨籠旁，伸手一摸鴨胸，肉緊實，毛色油亮，爪子和蹼乾乾淨淨。她買過幾次，滷出來的鴨脖、鴨掌、鴨胗，成色都比別家好。只是這人要價略高些，蘇棠沒有當場拍板，而是跟他約了次日去家裡詳談。
周瘸子賣的雞也不錯，個頭不大，但都是散養了一年以上的老雞，爪子粗壯，皮緊骨硬。這樣的雞爪滷出來才夠味，不是那種幾十天出欄的嫩雞能比的。周瘸子要價實在，見蘇棠面熟，主動從雞籠裡抓了把雞胗給她看：“小丫頭，你前些天在我這兒買過幾斤雞爪，我記得你。怎麼樣，滷出來賣得可好？”
“好是好，就是不夠賣。”蘇棠說，“您要是有多的，我以後固定跟您拿。”
周瘸子眼睛一亮：“那敢情好！你說個數，我專給你留。”
蘇棠笑著說：“不急，咱找個地方坐下說。”
她帶著蘇稷把鴿子市逛了個遍，最後選了三家：陳老六的鴨貨、周瘸子的雞貨、孫二孃的鵝爪。前兩家是固定進貨，孫二孃那邊只定了幾副鵝肝和幾對鵝掌，量不大，試試水。
當天晚上回家，蘇棠把白天的所見所聞又細細過了一遍。陳老六的鴨子好，可他那個人精明，價壓得太低不現實。周瘸子實誠，但他的雞數量有限，未必能長期穩定供貨。孫二孃鵝貨雖少，但鵝掌鵝肝在富貴人家眼裡是好東西，往後說不定能成招牌。她把這些都記在腦子裡，盤算著話該怎麼說，價該開到什麼份上。
第二天中午，三個人陸續來了。
蘇棠沒把人往茶館領，就約在自己主街的攤位旁。中午收攤後，她讓蘇稷去隔壁茶鋪要了西碗涼茶，一碗一碗端過來，算是待客。她自己不慌不忙，把要說的話一條條擺開。
“三位叔嬸，咱們不是頭回打交道了。我這攤子小，但買賣是一天比一天穩。往後呢，我想從你們手裡固定拿貨。咱們定個價、定個量，再立個字據。你們踏踏實實供，我痛痛快快收。有錢大家一起賺，誰也別坑誰。”
陳老六搓了搓手：“立字據好是好，可小丫頭，你一個人……”他話沒說完，意思卻明白。蘇棠太年輕，又是個姑娘。跟她籤契書，總歸有些顧慮。
蘇棠笑了笑，也不惱：“陳叔，字據是約束雙方的。我拿您的鴨，按契給錢，一天不拖。您給我留鴨，按契給貨，一隻不少。誰反悔，誰賠。您要是覺得我年紀小，不可信，那不如這樣，咱先立一個月的短契。等這一個月下來，您看我的錢給得爽快不爽快，再決定要不要續長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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