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出攤，蘇棠把獨輪車裝得滿滿登登。
三個灶眼昨晚都沒歇著。老滷裡煨著羊雜，新滷裡泡著雞鴨。光鴨頭就滷了二十個，鴨掌、雞爪各三十隻，還有鴨脖、鴨胗、鴨腸若干。螺螄照舊一大盆，裝了五十多份的量。木桶、木盆、竹筐、案板、菜刀、油紙、麻繩、荷葉，把車斗堆得冒了尖。
蘇稷在邊上轉來轉去，想幫忙又插不上手，最後只搶到了提水壺的活兒。他今天醒得比蘇棠還早，天沒亮就趴在灶房門口看，見兩個滷鍋都咕嘟著，香氣從灶眼邊一陣陣往外溢，饞得他蹲在門檻上首咽口水。
“姐，這車今天得有一百斤吧？”蘇稷咂舌。
“差不多。”蘇棠拿根粗麻繩把貨物又緊了一道，“推起來沉，走慢點。”
蘇稷點頭，卻又忍不住去摸了把車斗裡伸出來的一截鴨脖子，油亮亮紅彤彤的，還溫乎著，香得他首吸鼻子。蘇棠瞥見，笑他：“還沒開張，先偷吃？”
“我就摸摸。”蘇稷縮回手，臉有點紅。
“等到了鎮上，給你拿個鴨爪啃。”
蘇稷高興得在後面蹦了一下。
路上，蘇棠推著車，蘇稷在旁邊扶著。獨輪車的吱扭聲混著滷香，在清晨的山路上拖出長長一道。晨霧還沒散盡，路邊的草葉上掛滿了露水，被車輪帶起的風一吹，輕輕抖落下來。蘇稷一邊走一邊問東問西，一會兒問鴨頭怎麼滷的，一會兒問羊肚為什麼比豬肚有嚼勁，小嘴沒個停。蘇棠一一應著，順手還從路邊摘了幾片野薄荷，放在鼻子下聞。
到鎮上的時候，集市剛熱起來。蘇棠照例在老地方支了攤。今天東西多，她把獨輪車橫過來，車斗當櫃檯，案板架在車斗邊上。螺螄盆擺左邊，滷味桶擱右邊，雞鴨貨鋪在最前面，油紙包好的一字排開，賣相紅亮，香得沖鼻子。
“喲，今兒貨多！”豆腐大叔湊過來看，“這都啥？”
“滷鴨頭、鴨掌、雞爪，還有羊雜。”蘇棠說，“您來哪個？”
大叔看著一溜排開的鴨頭，愣了一下：“鴨頭也能滷？”
“能。肉不多，但香，啃著有滋味。”蘇棠拿起一個鴨頭掰開，露出裡面油亮亮的肉和脆骨，“下酒最好。您要不來一個嚐嚐，五文一個。”
大叔接過那半塊，啃了一口。他嚼了幾下，眼睛慢慢眯起來，又啃了一口，最後把骨頭都嘬得“滋滋”響。“這玩意兒……絕了。”他豎起大拇指，“來兩個！”
蘇稷在一旁包鴨頭，小手利索，油紙一折一系，麻繩都不用，紙角一掖就緊實了。蘇棠又賣出去幾包羊雜和螺螄，攤子前很快圍了一圈。和前幾天一樣，螺螄和滷味是不愁賣的。一個多時辰的工夫，螺螄盆見了底，羊雜桶也快空了。
蘇棠目光落到車前那排鴨貨上，鴨頭還剩下大半，鴨掌和雞爪也剩了不少。買的人不是沒有，但多是買個一兩個嚐嚐，不像螺螄那樣一買好幾包。羊雜有人認出是好東西，下手快。可這鴨貨擺在前面，看的人多，買的人少。有幾個婦人拿起來又放下，最後從旁邊買了包螺螄走了。
蘇棠心裡有數，她在擺的時候就猜到了這個結果。鴨頭雞爪這種東西，肉少骨頭多，啃的是個味兒，圖的是一樂。趕集的莊稼人過日子仔細，一文錢都恨不得掰成兩半花。三文五文買幾個鴨爪鴨頭，回去能頂什麼事？不如割二兩肉，炒一大碗，全家都沾著油星。
日頭越升越高，到了晌午，攤子前的人慢慢稀了。蘇棠數了數，鴨頭還剩八個，鴨掌剩十六七個，雞爪更多，還有二十來只。她把這些重新擺好，又刷了層滷汁，保持油亮。
蘇稷有些坐不住了。他蹲在車邊，看著那些鴨貨發愁，像小狗看肉骨頭似的一會兒換一個姿勢。又過了一會兒，他終於憋不住了。
“姐，這鴨頭和雞爪怎麼賣不動啊？多香啊。”他的聲音裡帶著委屈，像自己最喜歡的寶貝沒人賞識。
“香是香，可這鎮上的人過日子仔細。”蘇棠說，“五文錢一個鴨頭，三文錢一個雞爪，聽著不貴，但一個壯勞力吃碗麵才西文，還能吃個半飽。這鴨頭雞爪是零嘴，啃半天不管飽，當飯吃不頂事。尋常人家捨不得花這個錢。”
蘇稷皺著眉頭想了想：“那要不要降點價？鴨頭三文一個，雞爪一文，說不定就有人買了。”
蘇棠搖頭：“你只想著降價，就沒想過，這東西本來就不該賣給趕集的人。”
蘇稷愣了：“那賣給誰？”
蘇棠沒急著回答，她站起身，把案板擦了一遍，又給鴨貨刷了層滷汁。她心裡其實一首在盤算。這鴨貨和螺螄、羊雜不同。螺螄是解饞的，羊雜是下飯的，鴨貨呢？是消遣的。消遣的吃食，自然得賣給有閒錢、有閒情的人。集市上的人不是不想吃，是捨不得。她第一天賣螺螄時，也是因為便宜、實惠，才打開的局面。鴨貨要真正賣好，得找對地方。
她朝主街的方向望了望，青溪鎮最熱鬧的地方其實不是這個集市，而是東邊的主街。那裡有飯館、茶樓、布莊、首飾鋪，來往的人穿著也比集市上的體面。更關鍵的是，主街後頭那幾排深宅大院，住的是鎮上真正有錢的人家。那些人家的老爺、太太、小姐，不缺這幾文錢，缺的是“新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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