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冷下來之後，蘇棠把出攤的日子改成了只趕大集，夏天大集三天一次，冬天就五天一次了，兩人的空閒時間多了許多。
集市上的攤位依舊支著，但隔五天才去一趟。其餘的日子，姐弟倆窩在家裡。蘇稷每天清早出去砍柴，蘇棠就在家發豆芽、滷貨、收拾院子。蘿蔔白菜早就收了，在裡屋牆根下埋成一個小土堆，吃的時候刨幾個出來。白菜用稻草裹著，擱在灶房後頭，凍了也不怕，燉湯反而更甜。
這樣的日子，過得又慢又踏實。
最讓蘇稷驚喜的是豆芽。蘇棠用粗布打溼了，蓋在泡好的黃豆上，壓在灶邊暖和的地方，每天換兩遍水。不過三西天工夫，豆芽就發出來了，白生生的，頂著兩片嫩黃的小瓣。蘇棠把豆芽摘了根，下熱鍋一炒，只放點鹽和蒜片，再滴兩滴油，炒出來的豆芽清清脆脆，嚼起來“咔嚓”響。蘇稷就著豆芽能吃下兩碗糙米飯。
“姐，這豆芽好吃！清脆爽口！”蘇稷把碗底最後一根豆芽扒拉進嘴裡，滿臉滿足。
“豆子以後多買點。冬天菜少，這豆芽能頂一季。”蘇棠說，“豆子便宜，發出來的豆芽翻好幾倍，又省錢又好吃。”
蘇稷點點頭，眼睛還盯著鍋裡的。蘇棠笑著又給他撥了一筷子。
第一場雪下來的時候，姐弟倆正從鎮上回來。風颳得人睜不開眼，等進了村，雪粒子便鋪天蓋地地往下掉。蘇稷裹著新棉襖，小臉被風撲得通紅。他仰起頭，任雪粒子落在鼻尖上，笑得露出一排牙：“姐，下雪了！”
蘇棠也抬頭看了一眼。這是今年冬天的初雪，來得比往年早。天地間灰濛濛的，雪從極高極遠的地方落下來，像誰在天上撒了一把鹽。
“快走，回家生爐子去。”蘇棠說。
進了屋，蘇棠把火爐點起來，又往灶裡添了幾根大柴。屋裡慢慢暖起來，窗外的雪卻越下越大。到了夜裡，雪花己經連成了片，把院裡的棗樹枝壓得彎彎的。遠處的大山隱在雪幕後面，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
這一下就下了兩天。
到第三天早晨，雪停了。蘇棠推開門，滿眼都是白。院子裡的積雪沒過了腳踝，牆頭被風掃出幾道雪壟。一隻麻雀從棗樹上飛起來，抖落一片雪霧。蘇稷從屋裡追出來，歡喜得在雪地裡連蹦了好幾下，又團了個雪球扔向遠處。
“別玩了，先掃雪。待會兒還要上山。”蘇棠說。
“上山？這麼厚的雪上山幹啥？”蘇稷問。
“去下幾個套子，這天氣，山雞兔子都出來找食。運氣好，能抓著。”蘇棠說著，從牆角翻出幾段細鐵絲和麻繩，“你忘了？前幾年冬天，爹不是帶你下過套子麼？雪地裡找蹄印，套兔子最靈。”
蘇稷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下來：“我還記得。就是那回不久，爹病了一場。再後來就沒去過了。”
蘇棠沒說話，只把鐵絲彎成圈，一根根試了韌性。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今年雪大，山裡的野物沒食吃，肯定往低處跑。咱就在山腳那幾片松林邊上轉轉，不走遠。帶上乾糧和水，正午去，天黑前回來。”
蘇稷一聽，又來了精神，忙去準備乾糧。蘇棠把昨晚烙的雜糧餅用布包了，又揣上幾個熟地瓜。蘇稷往小竹簍裡放了幾根胡蘿蔔和一小把白菜葉——這是給野兔的誘餌。姐弟倆換了厚棉鞋，戴上棉帽，踩著雪出了門。
山裡的雪更厚。兔子在雪地上踩出一串串腳印，像誰在緞子上畫了花。蘇稷眼睛尖，一下就看到了一行，壓低聲音喊：“姐，那邊有印子！”
蘇棠看了看，那腳印細細的，前短後長，是野兔的。她帶著蘇稷跟著腳印走了一小段，找到一叢低矮的灌木。雪把灌木壓彎了，底下凹成一個小洞。蘇棠撥開雪，果然看見幾顆圓滾滾的兔糞。她無聲地笑了笑，把一節細鐵絲彎成套，系在灌木根部，又掰了幾片白菜葉鋪在套子旁邊。
“兔子會順著原路回來，等它鑽過這叢灌木，這套子就套住它了。”蘇棠低聲給蘇稷解釋。蘇稷聽得認真，大氣不敢出，像怕驚動了什麼。
姐弟倆沿著山腳的松林轉了一個多時辰，下了幾個套子。雪深了，走得吃力，蘇稷的鼻尖凍得紅通通的，但興致很高。蘇棠看看天色，說：“回吧，明天再來看看。”
兩人正要往山外走，蘇稷忽然拽住了蘇棠的袖子。
“姐，你聽。”
蘇棠側耳。風從山谷裡灌下來，卷著雪沫。風裡有聲音，很輕，像是什麼東西在呻吟。
“是人。”蘇棠的心猛地一緊。
她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下。那是松林邊上一處隱蔽的小山坳，被雪蓋得幾乎看不出路。蘇棠帶著蘇稷繞進去，越走越深。那聲音也越來越清楚了，斷斷續續的，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氣若游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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