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稷應了聲就跑。沒過多久，村裡唯一的赤腳大夫孫滿堂揹著藥箱來了。他六十來歲，腿腳慢，一路深一腳淺一腳地趕過來，鞋上全是雪。一進屋就皺著眉看床上的人。
“這誰啊？”
“我遠房表哥。”蘇棠面不改色，“從北邊來投奔我們，半路遇了匪，受了傷，摔進山坳裡了。要不是我們今天上山，人就沒了。”
孫大夫半信半疑地看了看蘇棠，又看了看床上的人。他行醫多年，什麼人都見過。床上這年輕人的穿著和氣度，不像尋常莊戶人家的“遠房表哥”，可眼下人傷成這樣，也顧不得多問。他彎下腰，解開那人的衣裳，眉頭越皺越緊。
“三道刀傷，最深的一道在左肋，差半寸就傷著肺了。還好天冷，血凍住了，不然撐不到現在。”孫大夫從藥箱裡拿出藥粉和乾淨布條，把傷口重新清洗、上藥、包紮。又捏了捏那人的胳膊和腿，“骨頭沒事。就是失血多，又凍了一宿，身子虛狠了。今兒夜裡肯定發高燒。你們要是不把他這熱退下來，明早就得準備後事了。”
蘇棠點點頭：“有勞孫大夫。您留幾包藥，夜裡我看著。”
孫大夫留了三包藥，又叮囑幾句，收了八十文錢走了。
天己經黑透了。蘇棠把藥煎上，灶房裡很快瀰漫起一股濃重的藥味。蘇稷蜷在火爐旁，眼睛一首盯著床上的人。他小聲問：“姐，他真是咱表哥啊？”
蘇棠正看著火，聞言抬頭：“當然不是了，咱們哪有表哥。”
“那他是誰？”
“不知道。”蘇棠說，“可人倒在雪地裡，不能看著不管。先救了再說。你記著，對外頭就說表哥。別的不多提。”
蘇稷點點頭，又有些擔憂：“那他要是壞人呢？”
蘇棠沉默了一下。她也想過這個問題。那身衣料、那腰帶，還有那幾道刀傷，無不說明這人的來歷不簡單。可再怎麼樣，也是條命。她沒有見死不救的習慣。
“是不是壞人，等他醒了再說。”蘇棠說，“你先睡，今晚姐守著。”
蘇稷不肯去睡，搬了個小凳坐在床邊，說要和姐一起守。沒過多久，他那小腦袋就一點一點地垂了下去。蘇棠把他抱回他自己的床上，蓋好被子。再回來時，床上那人的額頭髮燙，整張臉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高燒來了。
蘇棠早有準備，她把灶房裡存的半壇白酒拿出來，倒進碗裡，用乾淨布蘸著，一遍一遍擦拭那人的額頭、脖子、手心、腳心。酒味濃重，嗆得她眼睛發酸，那人胸口和肋間纏著白色的布條，隱隱有血水滲出來，蘇棠小心避開傷口，動作輕而快。
夜深了，外頭的風更緊了。大雪不知什麼時候又下了起來，密密匝匝地打在窗紙上，發出細碎的聲響。火爐裡的炭火紅著，偶爾“啪”地爆一聲，濺出幾點火星。蘇棠坐在床邊，困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了，每隔一會兒就去試試那人的額頭，燙得像塊炭。
她繼續擦，一遍，兩遍，三遍。酒精的涼意把皮膚表面的熱氣帶走一點，可很快又燒起來。蘇棠不停手，從額頭擦到耳後，從手指擦到腳心。她腦子有些發木，動作卻機械而精準。
灶房裡的藥鍋還溫著，蘇棠把第二劑藥煎上，濃濃的藥汁在鍋裡翻滾。她聞著藥味，眼皮沉得抬不起來，卻不敢合上。
雞叫了頭遍，窗外還是黑的，那人的燒終於退了些。蘇棠用手背貼了貼他的額頭，不像之前那樣燙得嚇人了。她又擦了一遍，才靠在了牆上，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再睜開眼時，天己經亮了。雪光從窗戶漫進來，照得屋子亮堂堂的。蘇棠動了動僵硬的脖子，第一反應就是去摸那人的額頭。溫熱，不是高燒，也不是冰涼。她長長地鬆了口氣，命保住了。
蘇稷不知什麼時候也進來了，站在床邊，小臉帶著緊張：“姐，他醒了沒？”
“還沒。”蘇棠把那人的手又放回被子裡，“你去盛點粥，熬爛一點。等他醒了，喂他吃。”
蘇稷“哦”了一聲，跑進灶房。蘇棠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正要起身，忽然看見那人的手指動了一下。
然後，他的眼皮輕輕顫了顫，慢慢睜開了。
那是一雙極黑的眸子，眼白很白，睫毛很長。他睜眼的一瞬間，整個人像是從極遠的地方被拉了回來，瞳孔縮了縮，焦距緩緩聚攏，落在蘇棠臉上。
“你……”他動了動嘴唇，嗓子啞得幾乎發不出聲，“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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