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昭醒過來之後，身體恢復得極慢。
頭三天，他幾乎沒怎麼說話。大部分時間都躺在床上，眼睛半睜著，像是在看房頂，又像是什麼都沒看。蘇棠叫他，他應一聲，聲音啞得厲害。喂他飯，他就張嘴，一口一口慢慢嚥。喂他藥，他也喝，眉頭都不皺一下。聽話，安靜，像一株被雪壓彎了又重新緩過來的樹。
蘇稷起初有些怕他，這人不笑，不說話，一雙眼睛黑沉沉的，藏著讓人看不懂的東西。可幾天相處下來，他發現這個“阿昭哥”其實不難相處。他從不挑食，端什麼吃什麼，也從不喊疼。換藥時，他額角冒汗，唇抿得死緊，卻一聲不吭。蘇棠有一回不小心扯到了他肋下的傷口，他整個人都僵了一下，仍是沒出聲，只輕輕吸了口氣。
“疼就說。”蘇棠說。
“不礙事。”阿昭說。這是他醒來後說得最多的三個字。
蘇棠沒再問。她見的男人不多，但前世在後廚什麼樣硬氣的人都見過。這人身上的傷絕不是普通匪徒能留下的，那刀口又深又利，是奔著要命去的。他不說，她就不問。救人是一回事，打聽來歷是另一回事，有些事，急不來。
頭一個月，阿昭下不了床。
他的刀傷雖在癒合，但失血太多，元氣大傷。蘇棠估摸著，光靠吃飯補，少說也得養上兩三個月。她把家裡的伙食悄悄提了一檔。每天一個雞蛋，隔天一頓肉，雞湯骨湯不重樣。蘇稷跟著沾光，小臉越發圓了。阿昭起初推辭，說不用專門為他費錢。蘇棠只當沒聽見，照做不誤。
“你住在我家，就聽我的。”蘇棠把一碗雞湯放在他手邊，“養不好，費的錢更多。”
阿昭看了她一眼，沒再說話，端起碗一口一口喝了。蘇稷在旁邊看得首樂。他早摸清了這個阿昭哥的脾氣，吃軟不吃硬，最怕別人為他花錢。可偏偏姐姐有得是法子治他。
蘇棠每天出攤，蘇稷跟著去。家裡就剩阿昭一個人。他起先只是躺著，後來能靠著牆坐一會兒。再後來，蘇棠發現屋裡屋外都被人收拾過了。地面掃得乾乾淨淨，灶上的灰也清過了，院裡的積雪被鏟到牆根，碼得整整齊齊。就連牆角那幾捆柴，都被人重新堆過，大的在下，小的在上，像用尺子量過。
“你乾的？”蘇棠問。
阿昭正坐在窗邊，手裡拿著本書——那是蘇棠從鎮上舊書攤買回來的三字經，原本是給蘇稷學字用的。他翻書的手指修長乾淨，不像拿刀的手，倒像提筆的。他抬頭，神色平靜：“閒坐著難受。動一動，好得快些。”
蘇棠沒說什麼。她心裡有些意外。這人說話做事，都有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分寸感。不越界，不添亂，能幫則幫。有他在家，她和蘇稷出門時心裡都安定了不少。
“阿昭哥，你會認字？”蘇稷湊過去，眼睛發亮。
“會一些。”阿昭說。
“那你能教我不？我姐忙，沒空教我。我就認得幾個數。”
阿昭點頭：“可以。”
從那以後，每天收攤回家，蘇稷就搬個小凳坐在阿昭床邊，跟他學字。沒有紙筆，阿昭就用樹枝在地上寫。蘇稷學得認真，阿昭教得耐心。蘇棠在旁邊做晚飯，偶爾回頭看一眼，見一大一小兩個人湊在燈下，一個說一個聽，竟也有了些家的樣子。
蘇棠做的飯，阿昭起初是不吃辣的。
他傷在肋下，孫大夫走時特意囑咐過，忌辛辣，忌發物。蘇棠便把伙食分成兩鍋。滷味照常做，給蘇稷解饞。自己和阿昭吃些清淡的。炒豆芽是她做得最多的。豆芽便宜，發得又快，清炒之後脆生生的，帶著豆子自然的清甜。阿昭非常愛吃，但吃了幾天，竟從沒問過這是什麼。
“這叫豆芽。”蘇棠夾了一筷子放進他碗裡，“黃豆發的。你以前吃過？”
阿昭搖頭：“沒有。”他低頭看著碗裡的豆芽，又看了看蘇棠，若有所思：“我聞到你灶上那鍋東西很久了。很香，這豆芽，也是你自己做的？”
“自己發的，豆子泡水，蓋上布，幾天就成。”蘇棠說，“你想學？”
阿昭沉默了一下：“想。”
蘇棠有些意外，這人養傷還不忘學東西，倒是個好學的。她沒拒絕，得空時便把發豆芽的要點說給他聽。阿昭聽得認真，偶爾點頭，偶爾追問一句，句句都在點子上。
一個月後，阿昭能下床了。
他開始在屋裡慢慢走，扶著牆，一步一步。起初走不了半盞茶功夫，額上就冒虛汗。蘇棠讓他別逞強，他點頭應著，卻還是每天多走幾步。又過了些天，他己經能在院子裡活動，掃雪、劈柴、給蘇稷搭字架子，一樣樣都撿起來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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