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湖中之舟
北湖還挺大的。遼闊的水域從曲折岸邊一筆盪開，山脊線在遙遙的遠岸綿延青碧，湖光山色，兩相合宜。
南方的秋天來得不急不慢，北湖的園林景觀還沒到滿樹飄黃的時候，行走在湖邊，落葉是黃綠色的，簌然下墜，散漫在小徑上，湖上有遊人划著小船，喧譁與笑鬧聲都隔得很遠。
季風走在靠近湖岸的那一邊。他說這條路我走過好幾次，之前跟一個朋友在金城打工，朋友半夜睡不著，我就陪他一起軋馬路。他抽菸蠻兇的，就蹲在湖邊抽，一宿能抽掉半包。
“我母親煙癮也很重。”阮昀舟說。“她寫作時一定要有煙，沒有煙就寫不出來。而且她寫作期間誰都不能打擾，不然就會很煩躁，很生氣。”
“你不抽吧？”
“嗯。我跟父親都沒有吸菸的習慣。”
“那還挺好的。這玩意兒抽多了傷肺，我外公就是抽得太多，肺癌，沒了。他後來直接不治了，說醫院不讓抽菸，難受，最後在家裡幾個子女陪著，把他送走的。”
阮昀舟有些驚訝地看了季風一眼。因為他記得季風自己也有吸菸的習慣。
“誒呦……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季風低眼笑了一下。“沒辦法啊，你在外面混，大家都抽，你能不抽嗎？就算我自己不抽，身上也會帶兩包煙，散煙的時候好說話；別人散給你，拿著就是了，也不一定當面就要點上。”
阮昀舟凝神聽著，季風的描述彷彿向他展開了一幅江湖市井的生活畫卷，這些細節以前的他未必沒有遇到，只是從沒在意過，什麼印象都沒有留下。
原來煙不只是像他母親那樣，是白霧繚繞的、整日夾在指間維持注意力的消耗品，也可以是社交工具，是維繫社群情感的紐帶，是建立社交關係的開拓口。
至於吸菸的人是否真的需要、真的喜歡，其實並不重要。有需求，就得去做，無所謂喜惡，也無關個人意志。
“我也在夜裡來過北湖。”
阮昀舟看向遙遠的湖心小島。“也是這條路。”
“你也睡不著？”
“嗯。那時候論文進度不太理想，白天寫不出來，晚上就睡不著。我在這條路上游蕩，也不知道是想做什麼，就一直走、一直走，只記得有個巡邏的保安跟在我身後，可能是怕我要跳湖。”
“那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想跳？”
“我忘了。”
阮昀舟垂下頭頸，秋日的白天，這一年中最舒服的時刻，他閉上眼睛，柔和的風在他身邊吹拂，回憶起那個在痛苦中沈淪的冬季，再如何追索，終也是模糊一片。
“當時寫得太痛苦了，好多事都不記得了。只記得冬天的湖水特別冷，離結冰就差一點了。夜裡的水體也特別黑，像身形龐大的無底深淵，你知道‘高處現象’嗎？就是人站在高的地方，會有往下跳的衝動。也許那個凌晨，我站在水邊，就有類似的感覺。”
季風扭頭看著他，又想起了之前金屋藏嬌那場鬧劇。那時候的阮昀舟是真的很害怕自己會從窗邊跳下去——到底是他們之間的哪一個會真的跳下去呢。
“你現在還會這樣想嗎？”
季風拽了一下阮昀舟的袖子，小徑之外就是湖岸，深邃湖水近在手邊。
“阮昀舟，你現在還會覺得，這裡的湖水特別冷、特別黑嗎？”
阮昀舟被他帶動著，從路邊靠近湖水，玩鬧聲從湖中游人的小船上傳來，好像是一位母親正帶著孩子，小孩的笑聲很清脆，吱吱咯咯的，聽起來開心極了。
“秋天的北湖，肯定沒有冬天那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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