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現在季常青夫妻倆跟著了魔似的——是，阮昀舟就是那個心魔——被某種焦慮裹挾著、拖帶著，明明以前那些金光閃閃的東西還是可望而不可及，自從窺看到門檻後面的東西，忽然之間就轉變了方向與心態，同時懷揣著自卑自賤與自得自滿，好像只要伸手努力去夠，就真能夠得著似的。
季風從一開始就知道，阮昀舟跟他是兩個世界的人，他們有著幾乎完全不同的思維方式，想問題做事情永遠不是同一套邏輯。正因為如此，他才能自覺自發地隔絕開那些金光閃閃的高知身上的刻薄與傲慢，任憑風吹雨打，影響不到他。
可阮昀舟已經避無可避地侵蝕了他的生活。
季風凝望著眼前季常青略顯疲憊與衰頹的面容，每次過年到堂哥這裡來串門，他都會想起小時候，堂哥偷偷帶他去結冰的池塘上放摔炮的事。劈啪一響，池塘的冰殼子就是一個窟窿。嫋嫋的白煙從冰洞裡飄搖出來，像仙女的飄帶。
現在的他還會帶自己的兒子去放摔炮嗎？潞城這些年大變樣了，好像找不到童年時代的池塘了，可是路邊的小賣鋪裡還是找得到販售的摔炮。季知禮度過了一個漫長無聊又痛苦的寒假，他玩到之前心心念唸的炮仗了嗎？
季風不願自己的堂哥陷入到這種有關教育的焦慮之中，因為他明白，那焦慮的源頭，正是所謂的知識精英底色裡隱藏著的、浸透了的傲慢。像他們這種普通家庭，面對這種不自知的傲慢，只會羞愧到無地自容。
就好像不為孩子投入百分之百的資源、孩子不拿出百分之百的努力去回報，兩代人就是相互耽誤、相互拖累。
是他的錯。全是他的錯。他就不該介紹阮昀舟跟季常青認識，不該讓季常青窺看到那道門檻——千不該萬不該，他最不該主動讓阮昀舟去侵蝕自己的生活。
那是他的親人，是他的舊世界，他們只是在談戀愛，沒必要跨過這道邊界，給阮昀舟破壞的機會。
季常青沈浸在自己的美好設想裡，季風當著他的面沒說什麼，收下了那張表格，回到家裡，拿給阮昀舟看。
阮昀舟還真的認認真真看了。看完給季常青回覆，認認真真地逐條分析，正如季風所想的那樣，完全沒覺出哪裡不對。
因為這個人小時候就是這麼過來的。是不是天才，季風評判不了，他想自己也沒資格去評判，他什麼學歷阮昀舟什麼學歷？但阮昀舟付出的努力與痛苦他都看在眼裡，他知道這個人一路走來有多不容易，可結果呢，他在這邊替人家心疼難受，阮昀舟卻好像一無所覺。
那他成什麼了，自作多情？……真是白操了這份心！
“我問你，阮昀舟。你們這樣對小禮，是不是有點不合適？”
“……什麼？”
阮昀舟一怔。他察覺出了季風的憤怒，卻不知道為什麼會憤怒。
“要是照你們這套計劃來，小禮以後就再也沒有童年了。明明是玩摔炮的年紀，非摁著他去死讀書，小孩不難受嗎？”
“可是讀書沒有什麼不好的。等知禮讀好書，以後自然有的是時間可以玩，還有更多選擇去玩。合適的學齡就這麼幾年，每個人都在上緊發條全速前進，一旦掉隊，一步跟不上、步步跟不上，這就是現實。我只是不想這個孩子掉隊。”
季風一聽阮昀舟說話的口吻，就知道自己今天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說服他。
他總是這樣，會在認定了的地方特別犟，說不過，乾脆不說，也給彼此省點氣力。
——什麼特麼的“以後”啊？現在不就是你嘴裡的“以後”嗎？你有選擇去玩嗎？還不是沒得選，在學校裡受那幫院領導的鳥氣，跟同事也處不來？
你是全速前進地長大了，根本也沒見你哪裡玩得好、開心到哪去啊？
章節名來自美國學者尼爾·波茲曼1982年出版的同名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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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離阮老師跪著哭的名場面應該是不遠了（目移）
不過是我個人非常喜歡的一章！反思與挑戰，才是觸及到一段關係的最深處吧~
題外話，雞娃這種事真的要因人而異量力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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