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誇讚
樓梯走到最後一階時，一樓的鐵門已經從內側拉開了。
老周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隻搪瓷缸，熱氣從缸口慢慢往上冒，他看見莫什和R-07走下最後一級臺階，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移了一次，然後側過身，讓出桌邊的位置。
“下來得比我想的快。”他說，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你做了嗎？”
“做了。”莫什走到桌邊，把工具袋放在椅子旁邊，坐下來，“整段都刪了。”
老周點了點頭，像在確認一個已經預想過的結果。他把搪瓷缸放在桌面上，沒有立刻喝，而是看了R-07一眼，那種目光和之前不同，帶著一種卸下什麼東西之後的平靜。
“我猜你選的是手動刪除模式。那條鏈路的設計裡沒有自動清除的介面，除了手選單行刪除，沒有第二種辦法，你應該翻了不少屏才找到它的位置。”
“夾在能源管理子程式和通訊介面初始化程式碼之間，”莫什說，“沒有標註和備註，如果不是我一路翻到那個位置，根本看不出那段程式碼和前後文有什麼關係。”
“本來就是那樣設計。”老周說，“負責寫那一段的人把它塞進了一個不會有人去查的縫隙裡，然後在日誌裡刪掉了所有相關的操作記錄，如果不是親眼見到，沒有人會知道它在那裡。”他頓了一下，淺褐色的眼睛裡流露出一點很淡的東西，像是回憶被碰了一下，又迅速收回去，“後來那個人離開了北境，再也沒有回去過。”
莫什沒有追問那個人是誰。他把桌面上的搪瓷缸往自己面前挪了挪，雙手握著缸壁，感受著溫度透過搪瓷緩緩傳來。
他喝了一口熱水，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把他嗓子眼裡殘留的乾澀沖淡了一些。
R-07在桌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牆角，在老周碼放的那幾只鐵皮箱旁邊停下來。
它的鏡頭低垂著，像是在看那隻箱子，又像是在看箱子旁邊地面上的一道舊劃痕，莫什看著它的背影，沒有叫他回來。
老周順著莫什的目光看了一眼R-07的方向，然後收回視線，聲音比剛才放輕了一些：“它在北境的時候，從來沒有在非任務的場合進過這種安靜的地方，只要不是任務狀態，它就會被關機停放，它的核心記錄裡，有大量空白的時段沒有感知，沒有記憶，沒有聲音。從生產下線到紅雨降臨之間，它真正的執行時間累計不到五百個小時。”
他停了一下，然後補了一句，“它認識你之後，開機時間已經超過了那個數字。”
莫什握著搪瓷缸的手沒有動。他沒有轉頭看R-07，因為他知道它就在那裡。它的核心嗡鳴聲在沒有被任務負載壓著的時候，有一種很淺的、幾乎聽不見的節奏，像是舊鐘擺落在軟墊上的迴響。
這種聲音與莫什共度了很多時刻，很多.. ...
“我們走之前，”莫什開口，聲音不高，“我想問你一件事。”老周看了他一眼。“你當初為什麼不留在北境？鄭毅說過，你是總工程師之一，如果留在那裡，你有許可權修改很多東西，但你走了。”
老周沒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面上那隻搪瓷缸，也喝了一口，然後放下來，指尖在缸沿上輕輕劃了一圈。“
我留在那裡，能做的是修改檔案、改寫日誌、把已經發生的事壓到更深的檔案層裡去。”他說，“我離開之後，能做的事是走到那些檔案覆蓋不到的地方，把還在運轉的機器找到——”
他看了一眼R-07的方向，聲音平緩，“把我還記得的事，告訴下一個會留在它們身邊的人。”
莫什沉默了幾秒，然後把搪瓷缸裡最後一口熱水喝完，站起來。他把工具袋重新背好，把桌面上的鐵杯收攏到一角，然後轉過身，朝R-07的方向走了一步。
“我們要走了。”
R-07從牆角轉過身來，鏡頭的光落在他臉上，機身微微抬起，像一片從待機狀態中自然甦醒的金屬。“方向？”
“繼續往西。”莫什說，朝門口邁了一步，推開鐵門。
晨風從外面湧進來，裹著綠洲特有的潮溼植物氣息，和一點點遠處戈壁乾燥的氣味。
門外的光線比塔內亮了許多，已經徹底從天亮過渡到了白晝，天空是淺藍的，沒有云，一片乾淨鋪開的顏色。
老周沒有送他們到門口，他站在桌邊，手裡還握著那隻搪瓷缸，看著莫什和R-07跨出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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