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夜喝下那碗水時,溫尺素正在給印工包手。
碗擱在木滾下面,水清,碗底有一圈洗不掉的黑。沈照夜喝了兩口,說不苦。溫尺素抬頭看她,剪到一半的藥布停在印工腕上。
她奪過碗,聞了一下。
“吐出來。”
沈照夜還沒反應,溫尺素己經將催吐藥塞進她嘴裡。印工的手只包了一半,斷袖垂在肘下。他看見沈照夜腕上的墨傷裂開,黑血沿舊布往下滲,趕緊用沒傷的手搬來灰盆。
盆裡有拌漿灰。溫尺素一腳踢翻,叫他換。
印坊裡沒有乾淨的盆。新印的亂名告示剛被截下,十幾張全封在晾架下面,剩下的藥罐、飯缽都裝了回收毒墨。印工最後拿自己的飯碗接,嘴裡還在罵掌櫃扣工錢。
沈照夜吐出第一口黑水,手卻往前伸。
她的舌根己經麻了,連催吐藥的苦味也嘗不出來。溫尺素讓她說碗裡的水有什麼味,她只能說冷。印工聽見,低頭看自己的飯碗,碗沿那圈黑墨他每天都見,以為洗不掉便沒有事。
他想把碗扔進爐裡。溫尺素不許,讓他連同架底另外兩隻碗一起放遠,誰也別再用。印工抱著三隻碗站了片刻,最終擺到門外,卻不敢越過封告示的繩。
地上有兩張紙。北溝、鹽車,各寫著一處未追。她追住印坊這條毒線以後,另外兩線己經冷掉,姓名和時辰都是她親手落的。她還想把紙撿回來,溫尺素按住她的肩。
“沒了。”
斷毒接不回冷線,也追不進她自己的血。沈照夜聽見了,手指仍在地上摸筆。謝無咎把筆收進腰間,兩張未追紙也一併封起。
後牆傳來木架倒地的響動。有人抱著賬匣從縫裡逃出去,謝無咎翻窗去追。印工想跟,被溫尺素叫住,讓他壓住沈照夜亂動的右手。
他不敢用傷手,只能跪在旁邊用膝蓋擋。沈照夜吐得喘不上氣,左眼看人己經重成兩道影。印工問溫尺素她會不會死,溫尺素沒有答,伸手拆掉髮黑的舊藥布。
佈下墨傷從腕側裂到肘下。她用校針封住兩處外走的毒,又灌第二次藥。沈照夜這次只吐出清水,黑色仍從傷口往外滲。
溫尺素叫印工數她呼吸。印工數到十幾便亂了,只記得每次停得太久,就拍一下沈照夜的背。掌櫃說別把人拍死,他回頭罵掌櫃有本事自己來。掌櫃縮在紙架後面,再沒出聲。
掌櫃躲在紙架後面,怕人死在坊裡,叫學徒去請醫署。沒有學徒敢走,坊門外還站著來取告示的人。印工隔門罵回去,說今日沒有告示。外面的人拍了一陣門,終於走了。
謝無咎回來時沒帶人,只帶回一隻破鞋。鞋底粘著半塊舊泥封,印邊指向舊邊界倉。逃者和賬匣都不見了,泥上也沒有姓名。
沈照夜醒過一回,問有沒有追到。謝無咎說沒有。她又問北溝和鹽車,謝無咎沒有把紙還她。
她撐著地想坐起,才抬到一半,眼前兩道人影便重到一起。溫尺素讓印工放開,她自己托住沈照夜後頸,把人重新放回鋪開的舊布上。沈照夜這次沒再掙,只問了一句時辰。
溫尺素重新包傷,叫她停筆。沈照夜盯著謝無咎腰間看了很久,最終把手收回身側。
天亮前,吐出的水終於不再發黑。溫尺素仍不許她起身,焦頁也留在懷中沒有展開。印工坐在門邊等換藥,斷掉的袖子裹在膝上。他讓掌櫃寫工衣賠錢,掌櫃寫了兩次都少一項。
亂名告示繼續封在晾架下,沒有一張送出。北溝和鹽車兩處永久冷卻,具名留作未追。逃走的人沒有回來,舊邊界倉泥封只證明賬匣經過那邊。
沈照夜的筆一首在謝無咎身上。她醒來第三次,沒有再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