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販把兩條快壞的魚放在鹽棚門口，要換鹽。
棚裡才開火，鍋沿還是冷的。六個鹽工都回來了，工號牌掛在牆上，鹽鏟和扁擔也各自找回了舊主。領頭的說頭鍋沒出，叫他晚些來。
“晚些魚就歸蒼蠅了。”
魚販把秤桿搭在肩上。扣物庫還了杆，沒還砣。他去問過，守庫人只肯在舊單旁添一句缺砣，砣在哪，沒人答。
最外邊那個鹽工正在刷鍋。他從前攥著工號牌坐在棚柱外，如今牌回到牆上，人也進了棚，舊薪卻還在後賬。魚販問他能不能先抓一把粗鹽，那人讓他自己去問工頭。
“你不是工人？”
“我是幹活的。”
魚販聽完更不知道該問誰。
腳婦帶著孩子坐在灶外。她的鋪蓋仍裝在漏筐裡，追回來的一個月租錢縫進了筐底。住處那扇門沒開，房主還扣著另外兩個月修門錢，她怕今夜再讓人趕，只佔了靠牆一小塊地方。
孩子聞見魚腥，醒了，問能不能烤一條。
“這是換鹽的。”魚販說。
“鹽還沒有。”
“所以不能烤。”
腳婦嫌他和孩子講不清，把人拉回鋪蓋上。她身後靠著一塊無號舊模，往裡挪礙灶，往外挪擋門。鹽工認得它從前墊過水缸，誰搬來的卻沒人認。
木模上的鹽殼白日擦掉一層。淺紋在鹽署工號底下，共妖告示的斷邊後來粘在外沿。旁邊還釘著一張潮紙，說遷村銀箱舊拓只接住一個角。紙被灶氣一燻，軟下來貼在木頭上。腳婦讓孩子別撕，自己也沒去看寫了什麼。
火燒到第二回，鍋底才熱。六個人換著添滷，篩子舊了，第一層鹽泥漏掉不少。領頭鹽工罵庫裡只會還數，不會還好壞，罵完仍拿自己的衣角堵篩眼。
滷桶也漏。裂口原先塞著一小片木，入庫以後不見了。鹽工先拿草堵，草一泡就軟；又從舊扁擔上削下一片，太厚，怎麼也按不進去。魚販在門口看了半天，說他攤上有斷竹，鹽工讓他去拿。他怕人趁機少給鹽，把魚籃一併提走，跑得比來時快。
他回來時，鹽水己經淌到灶邊。腳婦把鋪蓋筐抬高，孩子還坐在原地拿腳踩水。她罵了孩子，再罵鹽工復工先淹人。鹽工顧不上回嘴，接過斷竹削了兩刀，勉強塞住桶縫。地上的鹽水沒人捨得掃，全用破碗舀回另一隻桶裡。
魚販等不住了。他把一條魚遞進去，讓鹽工看著給。沒有砣，魚多重說不清；鍋裡也沒有成鹽，只能從舊鹽袋底掃出半碗碎粒。雙方都覺得自己吃了虧，還是換了。
剩下一條魚讓孩子盯著。魚販把籃子往另一邊挪，腳婦也把孩子抱開。孩子說自己只摸了一下，魚販檢查了魚尾和魚鰓，沒看出少了什麼，還是把籃子放到門外自己腳邊。
入夜以後，鍋壁終於掛住白鹽。六名鹽工都在棚裡，沒有人再來查他們的停籍告示。工具用完就放在各自工號牌下，明日算不算舊工錢，領頭的也說不準。
有人提議先記半日，免得後賬說他們沒開工。紙找來了，六個人又為誰是頭一個下鏟爭起來。最外邊那個鹽工說自己只刷過鍋，不算製鹽；提桶的說桶漏了半路，也不算。最後只寫六人到棚，沒有把工錢數填上。
腳婦把孩子哄睡。那一個月租錢還在筐底，沒交給房主。魚販抱著半碗碎鹽回攤，缺砣的秤桿仍架在肩上。
關門時，無號舊模卡在門後。鹽工推了一下，淺紋那面朝裡，門還差半掌合不上。他沒再管，回灶邊看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