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盆婦人拿回三枚名錢,沒肯離開退錢桌。
夥計把她的舊憑條攤平,在末尾添了申辯辦訖。婦人看不全那西個字,只認出申辯兩字,便把三枚錢重新壓到紙上。
“我今天來拿錢,誰聽我申辯了?”
夥計說錢退了,舊欄的事便算結清。婦人叫他把方才問過的話寫下來。夥計回想半天,只問過憑條在哪、交了幾枚、錢是不是她的。
“那你結的什麼?”
後面還排著人,掌櫃催他快些。夥計蘸水想抹掉辦訖,紙面被擦起一層毛。婦人按住另一頭,三枚錢滾到桌縫裡,最小的一枚立著轉了幾圈,掉在商會管事鞋邊。
管事低頭看見,沒有撿。他讓夥計另開退款紙,原憑條收回商會。婦人將舊紙折進掌心,叫他先說收回去做什麼。
牆上掛著三地申辯欄。北冥那張留著空欄,西海沿邊被剪窄,南荒末尾多出繳名稅後生效。改欄籤釘在旁邊,有商會印和駐獵司印,當值姓名處空著。
管事說舊欄己經停用。
婦人抬手指了指:“誰停的?”
管事去找駐獵司小吏。小吏正替第六張退款紙核印,只認那枚司印出自南荒,輪到誰當值要回去翻冊。婦人等了一會兒,見沒人回來寫姓名,便讓書吏在自己的紙上添當值未見。
書吏不敢添。她把火盆拖到腿邊,坐下了。
賣柴人的憑條泡掉一角,己經在隔壁桌爭了半日。舊賬寫五枚,夥計先前只肯退三枚。他拿到補足的錢後又來借婦人的桌角,想讓書吏畫五個圈。婦人往旁邊讓了半掌,沒有把自己的憑條收起。
退款紙一張張從她眼前過去。有人拿錢便走,有人逐枚數完還要看錢背的舊痕。門外幾個沒有憑條的人只記得交過名稅,報了數也領不到。商會管事叫他們留下姓名,其中一個轉身走了,另一個只肯留下住處。
日落前,桌上有十一張退款回條。夥計把十一畫成一道長豎,又點了一個墨點。婦人讓他照張數重新寫,免得明日有人說只退過一張。
她自己的新紙換到第三張。第一張擦破了,第二張把三枚寫成三戶。第三張只留今日退還名錢三枚,申辯欄另待。婦人逐字聽完,才在錢數旁按印。
按完她又把三枚錢排在三個字下面,叫夥計指出哪一枚對應哪個字。夥計說錢沒有姓名,婦人便問憑條為何敢替她把申辯也一同領走。夥計答不出,只好在另待旁邊再壓一次自己的經手印。
管事伸手要收舊憑條,她折了一下,沒給。
“退款的紙你有。這張還得問誰改了欄。”
駐獵司小吏終於抱來當值冊。改欄那一日正缺一頁,前後兩個名字都不肯認中間那班。管事把冊子合上,說明日再查。婦人將三枚錢貼著舊憑條縫進衣襟,針穿到一半斷了,她又向溫尺素藉針。
溫尺素正在收西海剪欄。紙邊勾在牆釘上,翻出魚鱗狀壓毛。她把庚三十二回籤的斷纖拓放在旁邊,只讓兩處斷法相接,沒有往改欄簽上添人。
婦人看了一眼,繼續縫自己的錢。三地欄紙仍掛在牆上,刪過哪裡、添過哪裡都看得見。商會管事守到掌燈,只等她交出改欄簽下那張舊憑條。
針腳收住後,婦人起身。那張紙還在她衣襟裡,申辯也仍沒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