夔九把船錢付給了撐船人,沒讓舊邊界倉的人代付。
他從西海淺灘上岸,肩上揹著一隻粗布卷。倉門口有人認出他,立刻去搬見證席。夔九繞開椅子,自己找了塊幹木板,把布卷放上去。
沈照夜站在十步外。
有人嫌太遠,叫她靠近聽。夔九說這個距離夠了。他沒有問焦頁,也沒有問夔相還在不在,只把布卷一層層拆開。
裡面是第二份自述。紙比第一份厚,邊角沾著雷澤黑泥。他親手寫了三夜,字有深有淺,中間幾處整段空著。
雷澤遺民來了一群。有人要他把礦奴的債也認下,說他既然活著出來,就該替沒能出聲的人把話說全。另有人要他承認引雷毀過遷村渠,把東山和雷澤的舊賬一併接住。
夔九把自述按在木板上,不讓他們抽走。
“我寫我做過的。”
“你是雷澤出來的。”
“他們也是。”夔九朝人群裡看了一眼,“你問他們。”
一個老人擠到前面,罵他只認自己殺過的人,不認雷澤從礦銀裡受過的好處。夔九聽完,把自述翻到背面。那裡記著他見過的運礦船、河道和舊令席位,沒寫老人家的姓名。
“這條船你家用過?”
老人不答。
夔九也沒追。他把紙翻回來,重新壓平。
沈照夜等他報姓名。辨言起了反應後,夔九從第一行讀起。他承認明知坑下有人仍引雷,也承認殺過沒有持兵器的人。唸到七具屍骨,他停下,只認見過其中兩具,餘下死因照舊留空。
有人插話,讓他認下雷澤遺民共同收過礦糧。
“我沒替他們領。”
辨言在這句話裡也有反應。
那人說他推卸。夔九把本人殺人那一段指給他看,叫他先讀。對方認得字,讀到一半不出聲了。
書吏想把拒認族群責任抄進申辯欄。夔九不準寫拒認,只讓寫本人未陳述他人債。兩句話看著差不多,他堅持換紙。書吏換到第三張,他才按印。
第三張的身份欄原本寫著雷澤見證。夔九拿筆劃掉,改成本人自述。他不替雷澤作證,雷澤也不能替他撤掉己經認下的血債。
沈照夜沒有替他圓場。她只記辨言與夔九眼下的自述相合,歷史上的河道、屍骨和舊令仍照物證複核。
自述末頁畫著一段被刮過的舊令。夔九說自己當年見過刮名,地點在雷澤關水臺。兩方押印的人爭吵,都要把簽發名留下。掌泥封的人卻把幾個席位名一起刮掉,只留下印位。
“為什麼?”謝無咎問。
“那人說,留了人名,拿到紙的一方就能把邊界算成自己的。”
“誰說的?”
夔九答不出姓名。他只記得那人少了一根小指,袖口總漏泥。辨言能確認他現在確實這樣陳述,不能把三年前那個人從空處叫出來。
人群裡又有人要求看第一份自述,想對比夔九有沒有改口。夔九同意看副紙,不交自己帶著的那份。他把兩份攤開,殺人和引雷處沒有改,新增的只有關水臺見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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