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宮老人進門先問茶。
書吏說沒有。老人不信，自己揭了桌邊的小壺，裡面是洗筆水。他聞見墨味，嫌書吏捉弄人，把凳子拖到火盆旁邊，凳腳一路刮過去，正壓住第三張陳述紙。
重經署舊吏站在門外，說屋裡泥多。礦契席來人抱著換值冊站在他後頭，催他進，他又嫌對方冊子髒。
書吏把紙從凳腳下抽出來，己經有一道灰印。
“這算誰的？”他問。
三個人都沒答。
道宮老人先說。他當年送泥到關水臺，泥封交給一個少小指的人。書吏寫“少指”，老人說不對，是少了左手小指。書吏添了個左字，他又想了想，說也可能那人袖子裡只是蜷著。
“那到底少沒少？”
“反正瞧著短一截。”
門外的舊吏插話，說重經署當夜核過銀數，舊令送進房時，簽發姓名早刮掉了。他記得銀數，不記得送令人的臉。老人聽見“刮掉”，馬上說自己交泥時紙上還有字。舊吏問什麼字，他卻答不上。
礦契席來人終於把冊子放到桌上。他承認那晚席上換過值，書吏寫下後，他又改口，說冊子經過本席，不等於本人當值。
“你本人坐沒坐？”
“我今日坐在這裡。”
書吏抬頭看他。他指了指當前時辰，意思是把這句也記上。
沈照夜將焦頁覆到舊令上。窗紙先亮了一塊，慢慢顯出道宮舊籤的斜角，旁邊有重經署經手形，再往下是一截很短的席位號。書吏問那是什麼，礦契席來人說像共同邊界席。老人說不一定，舊吏則往門外退了半步，表示自己沒看全。
書吏便把“像”字寫得很大。
沈照夜讓三個人再說一遍。屋裡開始還算清楚，後來老人搶話，舊吏隔著門檻聽岔，礦契席來人一隻手又去護冊子。辨言起反應時，正趕上三句疊在一起。她眉骨猛地跳了一下，沒人知道是哪一句碰中了。
書吏把三張紙拉開。桌子不夠寬，一張搭在火盆架上，紙角烤得捲起來。老人伸手去壓，袖口碰翻泥碟。黑泥碎屑落進換值冊的線孔，持冊人急得拿指甲摳。
“別摳。”溫尺素說。
沈照夜己經動了斷毒。黑線從她腕側遊過桌面，鑽進冊縫，走到那夜的空值欄便散開。前後兩班都有姓名，中間一格乾乾淨淨，紙纖也連著。持冊人盯著那格，問黑線怎麼偏偏停在此處。
沈照夜沒答。她腕上的舊藥布滲黑，溫尺素把人拽離桌邊，拆布，重新下針。苦藥送到嘴裡，她嚥了，說嘗不見苦。左眼對不準燈，抬手時把空筆架碰倒了。
書吏撿筆架，聽見老人又問茶。
換值冊被爭來爭去，折口鬆開一道縫。泥封底下露出“本人”兩個字，後面拖著一筆。老人說那是退，舊吏說是良，礦契席來人要把泥掀掉看完。
溫尺素的校針剛碰到紙毛，溼纖便粘上針尖。她罵了一句，讓誰都別動。
於是那一筆還是那一筆。書吏照樣描在旁紙上，描得比原字長，自己看著不對，又劃掉。具體執筆人沒出來，空值那班也沒人來認。
礦契席來人忽然說，既然查不出舊日當值，今日到場總該落個印。他抓起桌角殘印便按。書吏喊慢些，己經遲了。
印落歪，一半壓住空欄，一半蓋住時辰。牆上的三處淡痕跟著退下去。桌邊有人伸手搶焦拓，名債拓片被帶裂，見證淺盤翻了一下，焦邊滑進桌腳縫。
渡運席的人往後躲，鞋跟卡在橫木裡。他罵書吏桌子做得壞。書吏顧不上，先用明角片壓三張陳述，又把舊令挪開。等他彎腰，屋裡的人己經全在喊那片見證殘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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