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澤老役把回程車錢數了三遍，還是少一枚。
他坐在火盆旁，手指壓著那幾枚舊錢，另一隻手捏著寫到一半的空回條。今晚的車只在入夜時進北冥，若帶不回夔九的回話，雷澤舊席那一欄便只能繼續空著。空著不等於有人替他守，回去以後還是要他自己去挨問。
驛腳就是這時候進來的。右腳的草鞋只剩半邊，褲腳上全是泥。他把一封溼信放到桌角，沒有鬆手。
“到件錢先給。鞋錢另外算。”
書吏看了一眼信封，問他從哪條路來。驛腳說只在換馬棚拿到的，封口壓在三張路票下面，交錢的人沒報名。他趕的是北坡回車，等不了磨坊把紙慢慢看完。
雷澤老役站起來，伸手就要拿信。
驛腳把信收回懷裡。“我只送到這裡。”
“信裡的人住哪兒？”
“沒見。”
“誰交給你的？”
“沒問。”
驛腳說得很快，彷彿多答一個字，鞋底便會再裂一塊。火盆婦人從雜費碗裡摸出一枚錢，放在桌上，另一枚沒拿出來。
“兩樣都要，先說你等哪樣。”
驛腳看了看門外，沒說話。北坡那邊傳來一聲車鈴，車還沒到，車伕己經在催人。
溫尺素拿來兩根細竹片。溼信若硬拆，裡面的字會和封皮一起掉。驛腳不肯把信留下，便站在桌邊看著他們把封套架到火盆外沿。雷澤老役蹲得太近，袍角被火星燎出一個小洞，他也沒退。
紙先幹了右上角。
我不回雷澤。舊席另尋人主持。
老役的手按在膝上。“他知道席上沒人。”
“所以才不回？”火盆婦人問。
他沒答。紙上的墨又顯出一截。
我只聽過“人可離席”。餘下不記，也不替當年見證者認印。
引雷傷人之事，照舊留存。
老役盯著最後一句，臉色變了。他要書吏把“照舊留存”單獨抄下來，說雷澤不要他主持，也要他把自己的舊債帶回去。說完又覺得這話不夠，拿起空回條，催驛腳等一等。
驛腳把破草鞋脫下來，鞋底露出一條被泥糊住的舊繩。他用桌邊的竹籤往裡穿，問火盆婦人能不能先把另一枚錢給了。
“回信還沒寫。”老役說。
“回不回不是我的錢。”
老役被這句話堵住，半晌才問：“你見過送信的人嗎？”
“沒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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