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北冥的驛車漏了一路雨,石槐生的兩張名紙卻沒溼在車上,進磨坊時反而讓人潑了粥。
粥棚書吏抱著冊子轉身,木勺正撞在紙袋上。寫“石槐生”的那張只髒了邊角,寫“十九”的那張被熱粥黏住一半。南荒商會駐點的人立刻說,既然一張壞了,正好留一張作主名,省得兩處都收經手錢。
石槐生把紙袋平放在窗臺,沒有去揭。熱紙一揭就起毛,他等溫尺素拿來薄刀,自己先去領回路上寄存的藥包。
藥包也卡在名字上。寄存簽寫的是十九,驛車名冊寫石槐生。看包的小吏認人,卻不肯交,說今日丟了東西要自己賠。
“你挑一個,我便給你。”
石槐生站在櫃前,舌下黑口被方才那聲“十九”牽得發緊。他把嘴閉住,等那陣熱退下去,才指了指兩張憑條。
“都寫的是我。”
小吏說正因為都寫他,才更要分主次。商會駐點的人跟進來,攤開一張價目紙:交易名只收一次錢,妖名要另驗,雙名並列則等明日當值者複核。石槐生今日若拿不到藥,夜裡的黑口便沒人替他壓傷。
溫尺素聽見後,把藥包從櫃裡抽出來一半。小吏死死抓著另一頭。兩個人都不肯松,麻繩先勒斷了,裡面的乾布和藥丸滾了一地。
石槐生蹲下撿。他先把散開的藥丸一粒粒放回紙包,沒有搶藥袋。小吏看他這樣,嘴上仍說規矩,手卻慢慢鬆了。
商會的人趁機把“十九”那張名紙提起來。溼粥拉出一條絲,紙面跟著裂開。他說壞紙不入賬,今日只認石槐生。
石槐生從他手裡拿回裂紙。
“這一個不是你給的。”
“那你到底用哪個?”
“兩個都留。”
沈照夜站在門邊,沒有替他接話。她問石槐生是否願意讓這一句入今日收件。石槐生點頭,把兩張紙都按在自己面前。辨言的灰紋沿紙邊走過,很快停下,只應了他眼下這句選擇。
商會的人問,灰紋既然亮了,是不是說明兩個名字一樣真。沈照夜的左眼還在路上顛得發酸,她把灰紋收回去。
“它只聽見他今日怎麼說。”
石槐生沒等他們再問,把寫十九的裂紙攤到冷石上。溫尺素用薄刀將黏住的部分挑開,少了一個角。寫石槐生的那張則沾了粥油,蓋印容易洇。兩張都不能立刻送進商會櫃。
駐點的人把當日通行木籌收了回去。沒有主名,他不肯放石槐生進棚內旁聽,也不認藥包寄存費。小吏怕藥丸散過地要賠,最終讓石槐生把藥拿走,卻在簽上寫“暫交,待核”。
石槐生沒有爭那幾個字。他把兩張名紙分開晾,又在中間壓了一根細木條,免得風起時疊回一起。書吏問共證頁該怎麼寫,他只讓記本人今日雙名並列,旁人未獲代選。
“以後別人也能留兩個?”商會的人問。
石槐生抬頭看他。“別人自己說。”
天快黑時,寫十九的紙終於揭開。紙背原先貼著一張薄薄的商會票,粥水把兩層衝開,下面露出第三欄。那欄裡有一個陌生稱呼,筆畫齊全,卻不在食名賬的正式格線上。
駐點的人伸手要收,說這是商會舊號。石槐生先把票角按住。他沒有說那稱呼屬於自己,也沒有讓黑口去試。
當日的通行木籌己經被別人領走。兩張名紙仍晾在窗臺,第三個稱呼夾在背面,誰寫的、拿來換過什麼,都還沒有憑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