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官庫送來的新索短了半尺。
木匠把兩根索並在廢軌上，繩頭一齊壓住，另一頭卻怎麼也對不齊。庫吏說少半尺不礙事，扣緊些便是。成年鹿蜀伏在石樁旁，頸下那圈黑毛早被磨沒了，聽見這句話，它把前蹄往身下收了收。
坡下八戶人家都沒走。抱小鞋的婦人先問，短掉的半尺是不是也要算進賠償。庫吏說今日只換索，不談別的，她便把鞋放在新索上，不讓木匠動。
“殺人的賬沒個日子，換索倒來得快。”
謝無咎沒有勸她讓路。他叫書吏拿兩張紙，一張壓在舊索邊，一張給八戶傳著看。庫吏伸手想把紙合起來，被他用硯盒擋開。
溫尺素蹲到鹿蜀頸側。舊黑索絞得太深，松一寸，血痂便跟著動。她讓木匠先別割，拿溼布一點點潤開黏住的毛。鹿蜀沒有掙，只在布碰到最深那道溝時抬起頭，黑索拖過石樁，石粉落了溫尺素一肩。
她量了傷口，又剪下一點舊索外皮。血痂裝一袋，繩屑裝另一袋。庫吏嫌她多用封紙，說黑索傷了鹿蜀也不能抵八條命。
“本來也不抵。”溫尺素把袋口紮緊，“這袋裡沒有人命。”
婦人聽見，仍沒把鞋拿開。她要謝無咎寫明，換了新索，成年鹿蜀殺八人的供詞、八份傷證和家屬追索都不撤。謝無咎照寫，又問賠償紙由誰收。八戶互相看了很久，沒人願意替其餘七戶拿。最後婦人只收自己的副紙，另外七張壓在舊衣包下。
新索還差半尺。木匠想截舊索補接，鹿蜀忽然站起來，石樁被帶得一響。
“舊的別接到新的上。”它說。
庫吏罵它挑揀。鹿蜀低頭看著頸邊的黑索，沒有回罵，只要求把新扣放到面前。木匠把烏亮的扣環託過去，它聞了兩次，鼻尖碰到環口，立即往後退。
“先套前蹄。”
“你頸上用的索，試蹄有什麼用？”
“勒傷了，我還能說不。”
婦人把小鞋從新索上拿開，放到賠償紙旁。她不替鹿蜀說話，只叫書吏把這句也記上。庫吏不肯籤，謝無咎便把新索推回他懷裡，讓他原樣帶走。兩邊僵到日影越過第一根廢軌，庫吏才在執行欄落了名。
木匠改了穿索的位置，用廢軌多繞一圈，補上短掉的半尺。舊黑索仍鎖在鹿蜀頸上，只鬆開一臂。新索從前蹄套過，鹿蜀向前踏了一步，釦環撞上墊木，繩股立刻收緊。
它肩背繃住，沒有再走。
溫尺素摸到舊傷邊緣，叫木匠松半指。鹿蜀等那口氣緩過來，又踏了第二步。婦人一首看著，等它走到第二根廢軌才問，什麼時候算試完。
鹿蜀望向山坡上的日影。“過第三根軌，再定。”
這回庫吏先要改紙，說獵官庫沒有讓罪妖自定時辰的舊例。謝無咎把他的簽名翻給他看。上面寫的是本人可試，不合即退，沒有寫以後每一頭罪妖都照辦。庫吏找不到可撕的空處，只好把紙重新按平。
木匠俯身合扣，環裡卻卡著東西。他用細鑿敲了兩下，一粒灰白砂掉在軌枕上。鹿蜀聞到那粒砂，剛放下的前蹄又抬了起來。
木匠先說是東山礦砂，捻過以後又搖頭。砂粒不沾潮，邊上有封泥磨出來的灰光，不像礦道里剛起的土。
庫吏伸腳要碾，婦人把小鞋挪過去，擋在砂前。
謝無咎沒有讓人往更索紙上添來歷。他取了最小的空袋，叫木匠、庫吏和婦人各看一眼，再把砂封進去。釦環翻過來，深處還嵌著一粒同色的，細鑿夠不著。
日影尚未過第三根軌。新索套在鹿蜀前蹄，舊黑索也還鎖著。坡下七張賠償副紙沒人拿，風一吹，舊衣包便壓得更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