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開輪以後,老婦站在面袋旁邊,手裡的空袋先破了。
石匠把最後一截木楔塞進水溝,少年在槽邊拽住滑下來的麥篩。三個人都做了活,卻沒有一個拿得出糧牌、工籍或宿棚憑條。磨坊主只認憑條,面袋的繩結一首沒有解。
老婦把裂袋翻過來,黑漆木屑從夾層裡掉進麥殼。
“收牌那天留下的。”她說,“牌被拿走,沒人給我回條。”
磨坊主撿起木屑,放在舌尖旁看了看,又放回掌心。他說木屑可以當舊牌殘角,先領半袋;以後若查錯,從下月口糧扣。老婦伸手去拿,停在半空。
“你認得是哪張?”
磨坊主搖頭。“不認得。”
石匠聽見半袋面,忙說自己的工牌也斷了,能不能一塊兒記。少年把割斷宿棚繩的繩頭掏出來,說昨晚有人把他的鋪卷拖走。三個人的東西同時擺在面袋旁,磨坊主卻只肯認老婦這塊木屑。
水輪突然慢下來。磨坊主催他們先清溝,誰清出水口,誰拿一碗熱湯。石匠用斷牌刮泥,鋒口割破掌心;少年跪到水裡,手腕撞上石沿。老婦把木屑握回袋裡,跟著撿衝出的木楔。
溫尺素替少年纏腕時,問他繩頭是誰割的。少年說不知道,只記得宿棚門口有人咳。他不肯把咳聲寫進老婦那一筆糧事後面。石匠也沒有讓自己的欠工錢掛到半袋面上。
水溝通開,磨坊主把面袋往前推。老婦仍不交木屑。
“你不領?”石匠急了,“今晚就沒吃的。”
“領了要從下月扣。”
“先活到下月再說。”
老婦把袋口重新紮緊。磨坊主罵她拖時間,轉身給清溝的人舀湯。石匠領到半袋面,倒出一碗放在老婦腳邊。
“這是我的,不寫你的補發。”
老婦看著那碗湯,沒有讓書吏把它壓進糧賬。她只讓書吏另拿一張紙,寫糧、宿、工籍三欄,各自記眼前少了什麼。
書吏問沈照夜要不要開焦頁。沈照夜搖頭,把手按在紙上。老婦不知道她為什麼不寫,只看見那張紙的三欄沒有合在一起。
木匠從門外進來,拿火照黑漆木屑。斜紋與假主牌的一小段走向相近,他把木屑轉了幾次,仍說接不上斷口,也看不出是不是同一塊木料。
門外有人催他去東山換鹿蜀的舊黑索。木匠只量了紋向,把木屑還給老婦。老婦用麻線把它包好,放回裂袋夾層。
水輪重新轉快,面袋分給清溝的人。磨坊主把剩下的面袋拖到牆邊,先問石匠要不要把斷工牌留在磨坊作押。石匠說工友會替他認工,不把牌交出去;磨坊主只好在賬邊寫“口頭擔保”,沒有蓋官印。
少年問宿棚今晚能不能再住一晚。磨坊主說自己只管面,不管床位。溫尺素替他把腕上的繃帶打緊,告訴他去找鄰婦作見證。少年點頭,把割斷的繩頭塞回袖裡。
老婦收好木屑,去看那三欄紙。糧欄旁只有半碗別人給的湯,宿欄空著,工籍欄寫著石匠的半塊牌。她沒有把湯填進糧房的空格。
水輪重新轉快,面袋分給清溝的人。磨坊主沒有替官房補糧,少年沒有得到宿棚回條,石匠的工牌也沒有恢復。老婦把三欄紙折成三折,分別塞進自己的袋、少年的袖口和石匠的斷牌後面,沒讓一張紙代替另兩張。三個人各自帶走一件東西,沒人把它們寫成同一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