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地來人挑了一個磨坊不開輪的日子回來。
他以為舊磨坊人少,第一份舊妖條的持有人卻也在。那人仍坐在黑簾後,只露一雙舊鞋。遠地來人看見那雙鞋,腳步停在門檻外,問磨坊主是不是故意把他們叫到一起。
磨坊主正在補糧賬,頭也沒抬。“我連你們叫什麼都不知道,怎麼叫?”
遠地來人不信,轉身要走。簾後的人忽然開口:“你帶的是什麼地方的條?”
這一問把他留下了。
他沒有回答來處,只把油布包放到離黑簾最遠的桌角。簾後的人也不肯拿出自己的紙,說若要比,先讓對方把空牌亮出來。
兩個人隔著半間磨坊談了許久,誰都怕自己先露底。磨坊主嫌他們耽誤記賬,幾次讓他們去院外說。沈照夜和謝無咎趕到時,油布包仍沒有開啟,黑簾後的鞋卻己經挪到簾邊。
最後是遠地來人先鬆口。他說自己只想知道,第二條是不是照著第一條改的。如果有人早拿第一條做過樣,他現在就把紙帶走,再也不交。
簾後的人聽完,沉默片刻,也把第一條放到地席上,但不許任何人拿過簾線。
兩張紙離得很遠。沈照夜沒有讓它們靠近,只叫書吏分別記紙腳、墨色和摺痕。遠地來人一首盯著黑簾,彷彿簾後的人才是來查他的。簾後的人則只看第二條缺掉的那一處。
“你這裡為什麼空在後面?”他問。
遠地來人反問:“你的為什麼空在前面?”
沒人回答。
第一條缺名處靠近姓名前的類別欄,第二條的缺口卻落在類別欄之後。紙腳有一段切法相似,墨色也有區域性重合,摺痕卻從不同方向壓下來。焦頁照過以後,只留下幾段斷開的接觸暗線。那根毒線早己冷卻,沒有向另一張紙伸過去。
遠地來人看不懂焦頁,卻看懂兩處空缺不在一欄。他鬆了一口氣,又立刻把第二條捲回一半,像是後悔露得太多。
地方使者就在這時帶人進門。
他顯然早知道兩名持有人會來,手裡己經有一張收押請求。看見兩條紙,他說共同刪改己經坐實,應按“共妖”一併收押。
遠地來人先看磨坊主。磨坊主把賬筆一扔,罵道:“誰借我的地方拿人,誰先把房錢和停輪的錢付了。”
使者說這是公事,不付房錢。磨坊主便不肯開後門,也不肯讓差役越過糧槽。雙方僵住,簾後的人趁機把第一條收回腳邊。
謝無咎接過收押請求,問誰執行。使者指了指兩名差役。差役卻說他們只奉命護送,沒有接收押令。使者又說由自己執行,謝無咎讓他在執行欄落名,他的筆停了。
磨坊主在旁邊冷笑:“拿人不肯寫名,倒叫別人把名都交出來。”
這句話讓簾後的人笑了一聲。遠地來人沒有笑,他把空牌從油布夾層取出,給沈照夜看了一眼。牌來自不同地域,削口也與第一塊不同,牌面同樣沒有姓名。
地方使者還在催差役。兩名差役誰也沒動。謝無咎把“建議收押、執行人未落”照實寫進請求旁邊,不替他們補時辰。
遠地來人重新包好第二條,問黑簾後的人是否認識自己。對方說不認識。又問是否見過這張空牌,對方仍說沒有。
兩人沒有因此成為朋友。遠地來人從前門離開,走時特意繞開黑簾;簾後的人等了很久,才從磨坊後院出去。地方使者想跟,被磨坊主攔住追討停輪的錢,爭到天色發暗也沒談攏。
桌上留下兩份分開的記錄。紙腳、墨色和摺痕只能說明部分工序相近,兩處缺名卻落在不同欄裡。收押請求壓在糧賬下面,執行人仍空著,沒有變成一場己經發生的收押。








